显然,安德烈公爵想缓和一下皮埃尔说的尴尬话,他欠起身来,并向妻子示意准备走。
突然,伊波利特公爵站起身来,他用手势挽留大家,请他们坐下,他开始说道:
“嗨,今天有人给我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莫斯科笑话,也应该让你们一起分享。对不起,子爵,我将用俄语讲,要不然,笑话的全部精华就会丧失掉。”
于是伊波利特公爵就开始用俄语讲了起来,那口音听来就像一个在俄罗斯住了一年左右的法国人似的。大家都停了下来,因为伊波利特公爵十分迫切地要求大家用心听他讲故事。
“在莫斯科有个太太,一位太太。她特别吝啬。她需要两名跟马车的侍者,而且身材要魁梧。这是她个人的嗜好。她有一个女仆,个子也高大。她说……”
这时伊波利特公爵沉思起来了,显然,他很吃力地在思索。
“她说……是的,她说:丫头,你穿上仆人制服,跟在马车后面,我们一同去拜访”
这时伊波利特公爵噗嗤一声大笑起来,他比所有的听众笑得都要早,这对讲故事的人造成不利的印象。然而,也有许多人,其中包括上了年纪的太太和安娜帕甫洛夫娜,都微笑了。
“她坐上马车走了。忽然间起了一阵狂风。婢女丢掉了帽子,是被风给刮走了,长发被吹得十分零乱……”
这时,他再也忍不住了,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他边笑边说道:
“上流社会都知道了……”
笑话也就这样结束了。尽管人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讲这则趣闻,为什么一定要用俄语讲,然而,安娜帕甫洛夫娜和其他人都赏识伊波利特公爵在上流社会中待人周到的风格,赏识他这样高兴地结束了皮埃尔先生令人厌恶的、失礼的闹剧。在讲完趣闻之后,谈话变成了零星而琐碎的闲聊,谈论到将要举行的和举行过了的舞会、戏剧、以及在何时何地与何人会面。
五
客人们对安娜帕甫洛夫娜举行这么迷人的晚会道谢之后,便开始离去。
皮埃尔笨手笨脚。他长得非常肥胖,身材比普通人高,肩宽背厚,一双发红的手又粗又壮。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他不熟谙进入沙龙的规矩,更不熟谙走出沙龙的规矩,也就是说,他不会在出门之前说两句特别令人愉快的话。此外,他总是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站立起来,本应拿自己的帽子,却拿了一顶带有将军羽饰的三角帽,他手中拿着三角帽,不停地扯着帽缨,直至那个将军要他把帽子还回去为止。不过他的善良、纯朴和谦逊的表情弥补了他那漫不经心、不熟谙进入沙龙的规矩,不擅长在沙龙中说话的缺陷。安娜帕甫洛夫娜向他转过身来,以基督徒的温和态度,对他的言行表示宽恕,向他点点头说道:
“我亲爱的皮埃尔先生,我希望能和您再见面,但是我也希望您能改变您的意见。”
当她对他说这话时,他没有回答,只是鞠了一躬,再次向大家微笑了一下,这微笑并不说明什么,大概只能表示,“意见归意见,可你们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好、多么善良的人。”大家和安娜帕甫洛夫娜都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安德烈公爵走到前厅,把肩膀移近替他披斗篷的侍者,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妻子和那位也走到前厅来的伊波利特公爵闲谈。伊波利特站在长得标致的怀孕的公爵夫人旁边,从有柄眼镜里直勾勾地盯着她。
“进去吧,安内特,您会受凉的,”娇小的公爵夫人与安娜帕甫洛夫娜告辞时说。“就这么决定吧。”她放低嗓门补充道。
安娜帕甫洛夫娜已经和丽莎商谈过她想要给阿纳托利和娇小的公爵夫人的小姑子说媒的事情。
“亲爱的朋友,我指望您了,”安娜帕甫洛夫娜也低声地说,“您给她写封信,再告诉我,您父亲对这件事的看法。再会。”于是她离开了前厅。
伊波利特公爵走到娇小的公爵夫人近旁,弯下腰来把脸凑近她,开始小声地对她说些什么。
两名侍者,一名是公爵夫人的,另一名是他的仆人,拿着披肩和斗篷站立着,等候他们把话说完,听着他们听不懂的法语,但面部表情是好像他们懂得所听到的话,只是不愿表示出来而已。公爵夫人和平常一样,说话时面带微笑,听话时带着笑容。
“我非常高兴,我没有到公使那里去,”伊波利特公爵说道,“令人纳闷……晚会真美妙,是不是,真美妙?”
“有人说,舞会很好,”公爵夫人噘起长满茸毛的小嘴唇回答道,“社交界所有漂亮的女人都要到那里去。”
“不是所有的女人,因为您就不会去,不是所有女人,”伊波利特公爵带着快乐的笑声说道,他霍地从侍者手里拿起披肩,并且把他推开,开始把披肩披在公爵夫人身上。不知是动作不灵活还是蓄意这样做(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披肩披在她身上,他却久久地没有把手放开,俨像在拥抱那个少妇似的。
她优雅地闪开身体,但一直微笑着,转过身来看了看丈夫。安德烈公爵的眼睛闭着:他显得十分疲倦,一副昏昏欲睡的神态。
“您已准备好了吧?”他问妻子,目光却回避她。
伊波利特公爵急忙穿上他那件新款式的长过脚后跟的长礼服,有点绊脚地跑到台阶上去追赶公爵夫人,侍者正扶着她上马车。
“公爵夫人,再见。”他高声喊道,他的舌头也像两腿被礼服绊住那样不利落。
公爵夫人撩起连衣裙,在那黑暗的马车中坐下来,她的丈夫在整理军刀。伊波利特公爵借口效劳,却妨碍了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