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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三部(第29页)

  多洛霍夫站在一群人中间,向堤坝边上直冲过去,打倒了两个士兵,他奔跑到池塘的滑溜溜的冰面上。

  “转个弯!”他在脚底下噼啪作响的冰上蹦蹦跳跳时喊道,“转个弯!”他向着大炮喊道,“冰经得住!……”

  他站在冰上,冰经住了,但是塌陷了一点,而且发出噼啪的响声,快要迸裂了。显然,它不仅在大炮底下或是人群的脚下,甚至在他一个人的脚下都会陷下去。人们注视着他,蜷缩在岸边,还不敢走下去。团长骑着战马停在堤岸前面,面对多洛霍夫举起手,张开口。骤然间有颗炮弹在人群的上方低低地飞来,发出一阵呼啸声,人们个个都弯下腰去。有样什么东西扑通一声落到潮湿的地方,那位将军和他的战马一同倒在血泊里。谁也没有朝将军瞥上一眼,谁也没有想到把他扶起来。

  “走到冰上去!沿着冰面走去!走吧!转向一旁吧!还是没有听见呀!走吧!”一枚炮弹击中将军后,可以听见无数人在叫喊,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在喊叫什么,为什么喊叫。

  最后一排大炮中有一门登上了堤岸,拐了个弯,开到冰上去了。一群群士兵开始从堤岸上跑到冰冻的池塘里。那些在前面行走的士兵中,有一人的脚下的冰块破裂了,一条腿落进水里,他原想站稳身子,但却陷入了齐腰深的水中。几个站在他附近的士兵犹豫不前了,炮车的驭手勒住了马,但是从后面还可以听见一片呐喊声:“走到冰上去,干嘛站住,走啊,走啊!”人群中也传来可怕的喊声。那些站在大炮周围的士兵向战马挥动着手臂,鞭打着马匹,叫它们拐弯,向前推进。那些马儿都离开堤岸,起步了。原先经得住步兵践踏的冰面塌陷了一大块,沿着冰面行走的四十来个人,有的前倾,有的后仰,互相推挤地落入水中,快要淹死了。

  一颗颗炮弹仍然发出均匀的啸声,扑通扑通地落在冰上、水中,不断地落在挤满堤坝、池塘和池岸的人群中。

  十九

  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正躺在普拉岑山上他拿着旗杆倒下的那个地方,身上流淌着鲜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正在轻声、凄厉、孩提般地呻吟。

  傍晚时分,他不再呻吟,完全安静下来了。他不知道他那不省人事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忽然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他的头颅像炸碎似地剧痛,十分难受。

  “这个高高的天空在哪里呢,这个我至今还不知道,现在才看见的高高的天空在哪里呢?”这是他脑海中首先想到的事情。

  “这种痛苦,我并不晓得。”他想了想。“是的,我迄今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可是我在哪里呢?”

  他开始谛听并且听见渐渐临近的马蹄声和用法语说话的声音。他张开了眼睛。他的上方仍旧是那高高的天空和飘浮得更高的云彩,透过云彩可以看见蔚蓝的无边无际的天空。他没有转过头来,没有看见那些只凭马蹄声和谈话声就能判明已经向他驰近,停止前进的人们。

  向他驰近的骑者是拿破仑和随行的两名副官。波拿巴在视察战场时发出最后的命令:加强对奥格斯特堤坝的炮击,并且审视战场上的伤亡战士。

  “光荣的人民!”拿破仑瞧着一名战死的掷弹兵说。他俯卧着,后脑勺发黑,脸埋在土里,一只已经变得僵硬的手伸得很远很远。

  “陛下,再也没有炮弹了!”这时有一名从射击奥格斯特村的炮台所在地驰来的副官说道。

  “吩咐从后备队中把炮弹运去,”拿破仑说道,向一旁走了几步,在那仰卧的安德烈公爵跟前停步了,旗杆被扔在安德烈公爵的身边(法军已夺去军旗,将它作为战利品)。

  “这才是善终,”拿破仑瞧着博尔孔斯基说。

  安德烈公爵心中明白,这正是指他而言,拿破仑说了这番话。他听见有人把这个说话的人称为陛下。但是这些话他听起来就像听见苍蝇发出嗡嗡的声音,他非但不感兴趣,而且不予以理会,听后立刻忘记得一干二净。他的头部感到一阵灼痛,他觉得他的血液快要流完了,他看见他的上方的遥远的高高的永恒的天空。他知道这是拿破仑——他心目中的英雄,但是在这个时刻,与他的内心和那一望无垠的高空以及空际的翔云之间所发生的各种情况相比较,他仿佛觉得拿破仑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在这个时刻,不管什么人站在他跟前,不管谈到什么有关他的事情,他都满不在乎,他感到高兴的只是,人们都在他面前停步,他所期望的只是,人们都来援救他,使他得以复生,他觉得生命是如此宝贵,因为他现在对它的理解有所不同了。他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想使自己的身体微微地移动一下,发出一个什么音来。他软弱无力地移动一下脚,发出怜悯他自己的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哦!他还活着,”拿破仑说,“把这个青年抬起来,送到包扎所去!”

  说完这句话,拿破仑便迎着拉纳元帅走去,这位元帅脱下礼帽,向皇帝面前驰来,一面微露笑容,一面恭贺胜利。

  后来安德烈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有人把他搁在担架上,担架员行走时引起的震荡和在包扎所探测伤口,使他感到阵阵剧痛,他因此失去知觉。直到一天结束时他才苏醒过来了,这时候他和其他一些俄国的负伤军官、被俘军官一并被送到野战医院。在转移时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稍微好了些,已经能够环顾四周,甚至能够开口说话了。

  在他苏醒后他首先听到的是法国护卫军官讲的几句话,他急急忙忙地说:

  “要在这儿停下来,皇帝马上驾临了,目睹这些被俘的先生会使他感到高兴的。”

  “现在,俘虏太多了,俄国的军队几乎全部被俘了,这事大概会使他厌烦的。”另一名军官说道。

  “啊,竟有这样的事!据说,这位是亚历山大皇帝的整个近卫军的指挥官。”第一名军官指着那个身穿重骑兵白色制服的被俘的俄国军官时说道。

  博尔孔斯基认出了他在彼得堡上流社会中遇见的列普宁公爵。另一名年方十九岁的男孩站在他身旁,他也是一名负伤的重骑兵军官。

  波拿巴策马疾驰而来,他勒住战马。

  “谁是长官?”他看见这些俘虏后说道。

  有人说出了上校列普宁公爵的名字。

  “您是亚历山大皇帝的重骑兵团团长吗?”拿破仑问道。

  “我指挥过骑兵连。”列普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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