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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_第四部(第7页)

  “它累坏了,自己就赶上了三次,”尼古拉说,他没听别人讲话,也不在意是否有人在听他讲。

  “为什么横着截呢?”伊拉金的仆人说。

  “它正好停下,随便哪只看家护院的狗碰上了都能逮住它,”伊拉金说,他满脸通红,由于奔跑与兴奋吃力地喘着粗气。此时,娜塔莎在一个劲地尖叫,她那欢快和兴奋的尖叫声震得大家的耳朵直响。她用尖叫声表达了其他猎人在同一时间用语言所表达的内容。这叫声是那样怪异,要是换作别的时候,她自己就会为这粗野的叫声而难为情,而别人也会对这叫声咸到诧异。老伯亲自把母兔系在马鞍后的皮带上,然后麻利地把它朝马屁股的另一侧一抛,这个动作似乎在责备大家。他骑上自己的橙红马,带着满脸不想和任何人讲话的表情离开了。除了他之外,大家都神情忧郁,有些扫兴,便各自散开了。只是过了很久才回复了原来那种表面上的无所谓。大家还久久地望着红毛鲁卡依,它满身泥浆,拱着背,摇晃着皮带上的铁环,带着胜利者的从容,跟在老伯的马后一路小跑。

  “怎么样?不追捕猎物,我和别的狗一样。一追起猎物来,就得拼命!”尼古拉觉得这条狗的神情流露出来的就是这句话。

  好长时间以后,老伯走过来和尼古拉讲话,尼古拉感到很荣幸,在这件事以后老伯还肯赏脸同他交谈。

  七

  傍晚,当伊拉金和尼古拉告别的时候,尼古拉才发现自己离家已经很远了。于是他接受了老伯的建议,离开猎队,留在老伯家的米哈依洛夫卡村过夜。

  “要是去我那儿就太好了!”老伯说:“再好不过了。您瞧,天气也潮;到我那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可以用马车把伯爵小姐送回去。”老伯的建议被采纳,派了一个猎人去奥特拉德内叫马车,尼古拉带着娜塔莎和别佳去了老伯家。

  五六个高矮不同的男仆跑出来,在正门台阶上迎接老爷。几十个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女人也都从后面台阶上张望着这些到来的猎人们。娜塔莎这样一个年轻女子,一个骑马的贵族小姐的出现引起了众多家仆们极大的好奇,不少人不客气地走到她跟前,瞅着她的眼睛,当面对她品头评足,似乎他们品评的是一件摆设的怪物,而不是一个能听懂他们话的人。

  “阿琳卡,快看哪,侧身骑马!她自个儿骑在马上,裙摆还在动……瞧,还有一只小号角!”

  “天哪,她还带着刀呢!……”

  “看样子是个鞑靼妞!”

  “你怎么没从马上栽下来呢?”一个胆子最大的女人直接向娜塔莎问道。

  老伯在花草围绕着的小木屋的台阶旁下了马,他环视家仆,厉声命令,让不相干的人走开并吩咐他们准备好迎接客人和猎队。

  大伙跑开了。老伯把娜塔莎从马上扶下来,拉着她的手走过摇摇晃晃的木台阶。未经粉刷的房子原木**,不大整洁。看不出主人有要把它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意思,但也还不至于废置不管。门厅散发着一股新鲜苹果的味道,墙上挂着狼皮和狐狸皮。

  老伯引着客人穿过前厅,进了一个小厅,这里摆放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红椅子,接着是客厅,放着一张桦木圆桌和沙发,再往里便是摆着破沙发、铺着旧地毯的书房,墙上挂着苏沃洛夫、老伯的父母和他本人穿着军装的画像。书房里散发着浓浓的烟草味和狗臊味。

  老伯请大家在书房里随便坐,不要客气,自己出去了。身上还没弄干净的鲁卡依走进来卧到沙发上,一边用牙齿和舌头舔着身体。书房出去是一条走廊,可以看见一个挂着破帘子的屏风,屏风后传来女人的笑声与窃窃私语。娜塔莎、尼古拉和别佳脱掉外衣,在沙发上坐下。别佳用手撑着头立刻就睡着了。娜塔莎和尼古拉默默地坐着,肚子有些饿,却很开心。他们的脸滚烫,彼此互相看了一眼(打猎归来,尼古拉已经觉得没必要在屋里对妹妹表现自己男子汉的优势了)。娜塔莎朝哥哥眨了眨眼睛,不一会儿两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没多大一会儿,老伯进来了,他换了一件哥萨克上衣,蓝裤子、小皮靴。娜塔莎发现老伯的这身衣服——正是她在奥特拉德内见到他时穿的那身,当时她还觉得奇怪和可笑,——其实是一套真正的礼服,一点儿也不比常礼服和燕尾服差。老伯也很高兴,他非但没有对两兄妹的笑声感到不快,还和他们一起无缘由地笑了起来(他根本想不到别人会笑话他的生活)。

  “好一个年轻的伯爵小姐,——真是的!——像你这样的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呢!”他边递给罗斯托夫一枝长杆烟斗,边习惯地用三根手指往另一枝削短了的烟斗里填烟叶。

  “骑马跑了一天,即使男子也不过如此,而她却啥事没有!”

  老伯进来后没多久,一个小丫头推开了门,听脚步声她显然是赤着双脚。进来一位漂亮的胖女人,她四十上下,面色红润,双下巴儿,嘴唇丰满,手里端着一个盛满东西的大托盘。她的眼神和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体面的好客与殷勤。她朝客人们看了一眼,微笑着向他们恭敬地一鞠躬。尽管那超乎寻常的肥胖使她的胸腹前挺,脑袋后仰,但她(老伯的女管家)的动作却异常轻盈。她走到桌前,放下托盘,用一双白胖的手灵活地将酒瓶、小菜和零食摆好。做完这些事后她走开了,面带笑容地站在门口。“我就是那个女人!现在你们了解你老伯了吧?”她的出现似乎向罗斯托夫说明这一点。怎么会不了解呢?不只是罗斯托夫,连娜塔莎也看懂了老伯,明白了老伯皱眉的含义,明白了为什么当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进屋时老伯会满足而幸福地噘嘴微笑了。托盘里放着的有草浸酒,各种甜酒,小蘑菇,黑麦乳烤饼,新鲜蜂蜜以及熬熟的冒着泡的蜂蜜,还有些苹果、生核桃、熟核桃和蜜制核桃。接着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又送来了各种蜜制和糖制的果酱、火腿和刚出炉的鸡肉。

  这一切都是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一手打理,采集和制作的。一切都散发着香味,带着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的风格,也那么水灵、干净、白净,并带着愉悦的笑容。

  “尝尝这个,伯爵小姐,”她一面说一面给娜塔莎拿这拿那。娜塔莎什么都吃,她觉得这样的乳酪饼,如此香甜的果酱、核桃蜜饯和烤鸡都是她以前没见过、没尝过的。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出去了。罗斯托夫和老伯边吃边喝樱桃酒,谈论着过去的和以后的狩猎,谈论着鲁卡依和伊拉金的那些猎狗。娜塔莎闪着明亮的眼睛,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讲话。有几次她试图把别佳叫醒,让他吃点东西,可他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显然醒不过来。娜塔莎在这个新环境里感到那么得快乐与美好,她甚至担心来接她的马车走得太快。偶尔的冷场之后(第一次在家里接待熟人,差不多总会出现这样的冷场),就像是在回答客人心中的疑问,老伯说:

  “就这样过完这辈子……人死了——真是的——就啥也没有了。干嘛还要去作孽!”

  说这话的时候,老伯神色凝重,甚至显得挺漂亮。罗斯托夫不由得想起了从父亲和邻居那里听到的关于老伯的所有好来。全省都知道老伯是一个最高尚、最无私的怪人。大家都叫他来评判家庭纠纷,请他做遗嘱执行人,将心中的秘密向他诉说,选他做法官和担任其它职务。不过对所有社会职务他一律坚拒,春秋时骑着枣红马在原野溜达,冬天待在家里,夏天则喜欢躺在自己那花草繁茂的花园里。

  “老伯,您怎么不担任公职呢?”

  “担过,后来不干了。不适合,真是的——我什么事都搞不清。这些是你们的事情,我脑子不够用。不过打猎又是另码事了,——这真是的!把门打开”,他喊了一句,“怎么又关上了!”走廊(老伯把它叫做走堂)尽头的门通往单身猎人的住处——就是给猎人住的下房。响起了光脚板飞快走动的劈啪声,一只无形的手打开了通往猎人房的门。走廊里开始传来清晰的俄式三弦琴声,弹琴的人显然是位行家里手。娜塔莎早就在倾听这琴声了,现在为了能听得更清楚些,就走到走廊上。

  “这是我的马车夫米坚卡在弹琴……我给他买了一把很好的三弦琴,我喜欢听,”老伯说道。老伯立了个规矩:就是每次打猎归来都叫米坚卡在猎人房弹三弦琴。老伯喜欢听这曲调。

  “多好啊!的确很棒,”尼古拉的语气中有点儿毫无缘由的鄙夷,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承认这声音令他很快活。

  “什么很棒?”娜塔莎听出了哥哥的语气后责备道。“不是棒,简直是美妙绝伦!”就像老伯的小蘑菇、蜂蜜、甜酒一样,她觉得是世上最好的,此刻的琴声在她看来也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再来一段,请再来一段!”琴声一停,娜塔莎就朝门后说道。米坚卡调了调音,又收放自如,错落有致地弹起了《贵夫人》。老伯坐在那里歪着头听着,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贵夫人》的旋律重复了一百来次,三弦琴几次调音后又弹出同样的曲子,但是听的人并不觉得厌烦,只想一直听下去。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走了进来,肥胖的身体靠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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