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皮埃尔说完这些话,人们忽然从三个方向同时向他发难。最起劲的是他的波斯顿牌友斯捷潘·斯捷潘诺维奇·阿普拉克辛,他们早就认识并一直对他怀有好感。斯捷潘·斯捷潘诺维奇穿着制服,不知是因为制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皮埃尔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斯捷潘·斯捷潘诺维奇脸上忽然出现了老年人的那种愤怒,朝皮埃尔喊道:
“首先,告诉您,我们没有权力向皇帝陛下问这个,其次,即使俄罗斯贵族有这样的权力,那皇帝也不能回答我们。部队随着敌军的动向而相应地行动,——部队在不停地减员、增员……”另一个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的男子今天穿上制服也变了样,皮埃尔以前在茨冈人那儿见过他,知道他牌技很差。他挤到皮埃尔跟前,打断了阿普拉克辛。“现在不是发表议论的时候,”这位贵族说,“而应该行动:俄罗斯在经历一场战争。我们的敌人在前进,要毁灭俄罗斯,要凌辱我们祖先的坟墓,掠走我们的妻儿,”他捶着自己的胸部,“我们大家都要奋起,全体行动起来,为了皇帝父亲而战!”他两眼充血喊道。人群里传来几声赞许。“我们俄罗斯人,为了捍卫自己的信仰、皇帝、祖国,不惜流血。我们要让欧洲看看,俄罗斯人是如何奋起保卫俄罗斯的,”这个贵族喊道。
皮埃尔想反驳,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不论他讲的话有什么意义,都不能象那位热情的贵族那样被大家听到。
伊里亚·安德烈伊奇站在人堆后面表示赞同,有几个人在演讲结束时麻利地朝讲话者转过身去说:
“对,这是这样!就是这样!”
皮埃尔想说他并不反对捐款,不反对出人,甚至不吝惜自己,但为了帮助皇帝陛下,应该了解战事的进展,可他却说不出来。很多人都在喊着,在同时讲话,以至伊里亚·安德烈伊奇都来不及对每个人点头表示同意;人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一边嗡嗡地议论着,一边走进大厅,朝那张大桌子走去。皮埃尔不仅无法讲话,而且还被人粗暴地打断,推开,就像对待共同的敌人一样被疏远。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对他讲话的内容不满,——大家把它连同后面大部分发言都忘了,——只不过为了鼓舞人心,需要有明确的爱与恨的对象。在那个热情的贵族之后又有许多人发表了演讲,大家说的都是同一个腔调。很多人都说得慷慨激昂、标新立异。
人们认出了俄罗斯公报的出版者格林卡(人群中有人说“大作家,大作家”),他说应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见过一个在电闪雷鸣中还能微笑的孩子,可我们不能做这样的孩子。
“对,对,在电闪雷鸣中!”后排有人赞同地重复道。
人群走到大桌子跟前,桌旁坐着一些穿着制服,佩着绶带,白发苍苍或者秃头谢顶的七十岁左右的达官贵人,这些人皮埃尔差不多都见过,见过他们在家里和小丑们在一起的情形,见过他们在俱乐部打波士顿牌的样子。人们走到桌前,仍在议论纷纷。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有时干脆两个人一起说,有些人被后面拥过来的人挤到高背靠椅上。站在后面的人发现发言者还有什么话没说完,赶忙把漏掉的补上。另一些人在这闷热与拥挤中,绞尽脑汁想出点主意,赶紧把它说出来。皮埃尔认识的这些达官贵人坐在那里,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又看看那个,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说明了一点——他们很热。皮埃尔觉得自己很激动。这时,那种要显示我们什么都不在乎,用声音和表情而不是用讲话内容来表达自己的这一共同愿望也感染了他。他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不过觉得在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想要补充一下。
“我说的是只有当我们了解我们的需要时,我们做出的牺牲才更加适合。”他尽力压过其它声音喊道。
一个离他最近的老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被人群那头的一个叫喊声吸引了过去。
“是啊,莫斯科将要投降!她要成为赎罪品!”一个人喊道。
“他是人类的敌人!”另一个声音叫道。“请听我说……先生们,你们挤着我了……”
二十三
这时,拉斯托普钦伯爵快步走进大厅,贵族们早为他让开一条道来。他身穿将军制服,肩上斜披着绶带,下巴前突,目光灵活。
“皇上马上就到,”拉斯托普钦说,“我刚从那里来。我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不必多发议论。是皇上把我们和商人召集起来的。”拉斯托普钦伯爵说道。“那边(他指了指商人们待的大厅)将捐出几百万卢布,而我们应做的事是提供民兵和不吝惜自己……这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最起码的事!”
达官贵人们在桌旁坐下开始讨论,会开得非常平静。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为了不千篇一律,有人说了“同意”,下一个便说“我也是这个意见”等等。经历了刚才的喧闹,现在听他们说话,让人觉得有些沉闷。
会议决定由书记起草一份莫斯科贵族的决议:同斯摩棱斯克的贵族一样,莫斯科贵族也出百分之一的人,同时提供全副装备。会议结束后,达官贵人们如释重负。他们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以便活动活动腿脚,而且还顺便挽起某个人的胳膊,和他交谈起来。
“皇上!皇上!”突然,这喊声传遍了各个大厅,所有的人都朝门口跑去。
皇上沿着两边站着贵族的宽阔通道进了大厅。大家的脸上都露出敬畏和好奇的神情。皮埃尔站得相当远,不能完全听清皇上的话。他只听出皇上谈到了国家的危险处境,谈到他寄托在莫斯科贵族身上的希望。有一个声音说:刚才通过了贵族的决议。
“诸位!”皇上用颤抖的声音说;人群发出了一阵簌簌声,立刻又安静下来了,皮埃尔清楚地听见了皇上富有人情味的悦耳声音,直到他深受感动。他说:“我从没有怀疑过俄国贵族的忠诚。但是今天这份忠诚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代表祖国感谢你们,诸位,行动起来吧,——时间是最宝贵的……”
皇上打住话头,人群拥在他的周围,四下里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是的,皇上说的……比什么都宝贵。”伊里亚·安德烈伊奇在后面哭着说到,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但是对这一切他有自己的理解。
皇上从贵族大厅走到商人大厅。他在那里待了大约十分钟。皮埃尔和大家都看见皇上从商人大厅出来时眼里含着感动的泪水。后来才知道,在商人那里,皇上还没开口,眼泪就夺眶而出,他讲话时声音一直颤抖着。当皮埃尔看见皇上时,他正好由两个商人陪着走了出来。一个是皮埃尔认识的胖胖的包税人,另一个是商人首领,他有一张黄瘦的脸,尖下巴颏。两人都在哭。那个瘦子含着眼泪,而胖胖的包税人就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嘴里反复地说:
“陛下,请接受我们的生命和财产吧!”
皮埃尔此刻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只想表明他无所畏惧,他准备牺牲一切。他觉得自己那有着立宪倾向的言论是错误的;他在找机会改正。当他听说马蒙诺夫伯爵打算提供一个团时,便立即向拉斯托普钦伯爵表示,他愿出一千人并提供他们的全部给养。
老罗斯托夫激动地向妻子讲着这些,边说边哭,他立刻同意了别佳的请求,并亲自去替孩子报了名。
第二天,皇上走了。所有召集起来的贵族都脱下了制服,又各自回到家里和俱乐部里,唉声叹气地吩咐管家们去办关于民兵的事,并为他们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惊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