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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二部(第42页)

  几个军官朝他跑去。鲜血从他腹部右侧流了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草地。

  抬担架的民工被喊过来,站在军官的后面。安德烈公爵脸朝下趴在草地上,沉重地大声喘着气。

  “站着干什么,过来!”

  民工走过来,抓起他的肩膀和双腿,但他痛苦地呻吟起来,民工们彼此交换一下眼色,又把他放下了。

  “小心点,放上去,总归是要抬的!”又一个声音喊道。他们又抓起了他的肩,放到了担架上。

  “噢,天啊!天啊!这是怎么回事?正好在肚子上,这下完了!天啊!”传来几个军官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嗖地飞过去了,”副官说。民工把担架放到肩上,沿着他们踏出的小道匆匆朝包扎所走去。

  “合上步子……哎!乡巴佬!”一名军官喊道,抓住一个人的肩膀让走路不平稳、把担架晃来晃去的民工停下来。

  “脚步要一致,赫韦多尔,啊,赫韦多尔!”走在前头的民工说。

  “就这样,不错,”后面的人高兴地说,终于跟上了别人的步伐。

  “是大人吗?啊?是公爵吗?”匆忙跑过来的季莫欣看着担架,用颤抖的声音问。

  安德烈公爵睁开眼,从陷得很深的担架里看了一眼跟他说话的人,又垂下了眼睑。

  民工们把安德烈公爵抬到停着几辆载货马车的森林边,那里就是包扎所。包扎所是桦树林边上支起的三顶帐篷,每顶帐篷的门帘都高高卷起。桦树林里有几辆载货马车和几匹马。马匹在吃燕麦口袋里的燕麦,麻雀飞过来,啄食撒落的麦粒。乌鸦闻到了血惺味,忍不住嘎嘎叫着,在白桦林上空盘旋。在帐篷周围两俄亩多的地方,穿着各种衣服、沾满血迹的人们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一堆堆抬担架的士兵神情忧郁、满脸关切地围着伤员,整顿秩序的军官一次次把他们赶离这块地方,却是徒劳的。士兵们不听军官的话,靠着担架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面前发生的事,好像要弄明白这种景象难解的意义一样。帐篷里一会儿传出高声、愤怒的惨叫,一会儿传出痛苦的呻吟。偶尔会有医士从里面跑出来取水,指定需要抬进去的伤员。伤员在帐篷旁排队等候,他们有的嗓音嘶哑,有的呻吟,有的哭泣,有的叫喊,有的咒骂,还有的要酒喝。有几个伤员在说胡话。因为安德烈公爵是团长,所以就越过几个没包扎的伤员把他直接抬到一个帐篷旁停下来,等着命令。安德烈公爵睁开眼睛,很久不能明白他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起了草地、苦艾、耕地、旋转的黑色小球和他对生活的挚爱。离他两步远有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英俊士官靠着大树枝站着,头上缠着绷带,他高声地说着话,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他的头和脚被子弹打伤了。他周围聚集了一堆伤员和抬担架的人,他们出神地听他说话。

  “我们把他狠揍了一顿,打得他丢盔落甲,还把国王本人抓住了!”这个士兵闪着激动的黑眼睛,一边向四面张望着,喊道。“若是那次后备队赶到,我的兄弟,他们就全完了,我跟你说实话……”

  安德烈公爵像所有围着他听故事的人一样,也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他,体验着令人快慰的感觉。“难道现在还不都无所谓了,”他想。“那里会有什么事,这里又发生过什么事?为何我这样舍不得告别生活?这种生活中还有些我以前没明白,现在也不明白的事。”

  三十七

  从帐篷里走出来一名医生,他系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围裙,一双不大的手上粘满血迹,他用小指和拇指夹着一支雪茄(以免把雪茄弄脏)。这个医生抬起头开始向四周张望,但他只看伤员的上方。看来他想稍微休息一会。他左右转了一会头,叹了口气,就垂下了眼睛。

  “好的,就来!”医士给他指了指安德烈公爵后,医生答道。他吩咐把安德烈公爵抬进帐篷。

  一堆等候在外的伤员中发出了埋怨声。

  “看来就连那个世界上也只有老爷们好过,”一个人说道。

  安德烈公爵被抬进来,放在了一张医士刚刚用水冲洗过的桌子上。安德烈公爵看不清帐篷里的东西。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大腿、肚子和背部的剧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所看到的一切汇成了一个总的印象,那就是整个低矮的帐篷里全是血迹斑斑、赤裸的人体,犹如几个星期前炎热的八月那天,斯摩棱斯克大道旁挤满了人体的脏池塘一样。是的,就是那些身体,那些炮灰,当时的景象就好像向他预示着今天的景象,这引起了他的恐惧。

  帐篷里有三张手术台。两张上面有人,安德烈公爵被放到了第三张台子上。一段时间没人理他,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另外两张手术台上在干什么。挨着他的那张台子上坐着一个鞑靼人,从扔在旁边的军服来看也许是哥萨克。四个士兵抓着他。一个戴眼镜的医生正在他肌肉发达的褐色背部切着什么。

  “哎哟,哎哟,哎哟!”鞑靼人发出像杀猪一样的嚎叫声,突然他抬起了高颧骨、翘鼻子、黝黑的脸,龇着白牙不住地扭动他的身体,使劲挣脱,发出拖着长音的刺耳的喊叫声。在另一张手术台旁围着很多人,上面躺着一个高大肥胖的人,他头向后仰着(他的卷发、发色和头型让安德烈公爵觉得有些熟悉)。几个医士用力压着这个人的胸部不让他动弹。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腿快速地、像发疟疾似地哆嗦个不停。这个人抽抽搭搭地哭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名医生一言不发,在这个人的另一条血淋淋的大腿上做着什么,其中一个医生脸色苍白,也在颤抖着。忙活完鞑靼人后,人们给他盖了件大衣,戴眼镜的医生一边擦着双手,一边朝安德烈公爵走来。

  他看了一下安德烈公爵的脸,赶忙转过头去。

  “脱衣服,站着干什么?”他生气地冲医士们喊道。

  当医士动作麻利地用卷起袖子的双手给他解扣子,脱衣服的时候,安德烈公爵想起了遥远的童年。医生弯腰查看他的伤口,触摸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他不知对谁做了个手势。腹部的一阵剧痛让安德烈公爵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时,打伤的大腿骨碎片已经取出,绽裂的皮肉已经切下,伤口也已包扎好了。人们正往他的脸上喷水。安德烈公爵刚一睁开眼,医生就弯下腰,默默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匆忙走开了。

  忍受过痛苦之后,安德烈公爵感到了很久未曾体验过的无上幸福。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他这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刻,特别是那遥远的童年,当给他脱了衣服,放到小床上,奶妈用手轻轻地拍着哄他睡觉,给他哼着歌,他把头埋在枕头里,他觉得仅仅活着就是那样幸福,他感到这不是过去,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医生们在那个安德烈公爵觉得脑袋轮廓有点熟悉的伤员旁忙活着,把他扶起来,安慰他。

  “让我看看……噢噢噢!噢!噢噢噢噢!”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嚎哭声和恐惧、痛苦的呻吟。安德烈公爵听到这些呻吟,直想哭。是因为自己就要默默无闻地死去,还是因为他舍不得告别人世,是因为这一去不复返的儿时回忆,还是因为他在受苦,别人也在受苦,这个人在他面前那样痛苦地呻吟,总之,他想哭,想流下孩子般善良的、近乎快乐的泪水。

  人们给伤员看了被截去、还穿着靴子、凝了一层血污的那条腿。

  “噢!噢……!”他像女人一样嚎啕大哭起来。站在伤员前面一直挡着他脸的医生走开了。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在这儿?”安德烈公爵自言自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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