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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三部(第6页)

  “怎么,找见自己人了?”一个士兵问。

  “那么再见吧!彼得·基里洛维奇,是吧?再见,彼得·基里洛维奇!”另外两个人说。

  “再见,”皮埃尔说道,跟着驯马师朝客栈方向走去。

  “应该给他们点什么!”皮埃尔想着,去掏衣兜。“不,不用了”一个声音对他说。

  客栈的正房已没有位置,全给占满了。皮埃尔进了院子,躺到自己的马车上,蒙上了脑袋。

  九

  皮埃尔的头刚一挨到枕头,他觉得他就睡着了。但突然间,他清清楚楚地,几乎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隆隆的炮声,听到了呻吟声和喊叫声,听到了子弹啪啪作响的声音,闻到了血腥和火药味,对死亡的恐惧和害怕紧紧缠绕着他。他惊恐地睁开眼睛,从大衣底下抬起头来。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一个勤务兵在大门口一边同店主说话,一边在泥地上啪哒啪哒地走着。在漆黑的木板敞棚下,就在皮埃尔的头顶上,由于他一起身发出了响声,几只鸽子猝然抖动了几下翅膀。此刻满院子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客栈气味,这就是干草、马粪和焦油的气味,让皮埃尔感到格外宁静、愉快。在两个昏暗的板棚之间可以看到晴朗的星空。

  “感谢上帝,这种事再也不会有了。”皮埃尔想,他又把头蒙了起来。“噢,恐惧的感觉多么可怕,我惊惶失措又是多么可耻!而他们……他们自始至终都那么坚强、那么沉着……”他想。在皮埃尔的概念里,他们就是战士,就是那些在炮垒上战斗的、给他饭吃,还有向圣像祈祷的战士。他们――那些奇特的,在这之前他并不了解的他们,在他的头脑里与其他人清楚而明确地区分开来。

  “做一名战士,就做一名战士吧!”皮埃尔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全身心地投入这种集体生活,深刻体验把他们铸造成那种人的精神。但如何才能抛弃这些多余的、可恶的东西?如何才能抛弃身外的负担呢?有一段时间我本可以成为这样的人。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逃离父亲。与多洛霍夫决斗后我也可以被送去当兵”。于是皮埃尔的眼前又闪现出那次俱乐部的宴会和他向多洛霍夫提出决斗的情景,浮现出在托尔诺克与恩师相遇的情景。接着又浮现出共济会那次隆重的聚餐。那次聚餐也是在英国俱乐部举行的。有一个熟悉、亲近的人坐在桌子的一端。对,就是他!我的恩师。“他不是死了吗?”皮埃尔想。“对,死了。但我不知道他还活着。他死了,这多遗憾,但他又活了,我多高兴啊!”桌子的另一端坐着阿纳托利、多洛霍夫、涅斯维茨基、杰尼索夫,还有其他人(即使在梦里,皮埃尔心里也把这些人与他们区分得清清楚楚),这些人,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在大声喊叫,唱歌,但透过他们的喊声,他只听到恩人的声音,他不断地说着,他的声音那样富有深意,滔滔不绝,就像战场上的枪声一样,但听起来很愉快,让人得到安慰。皮埃尔不知道恩人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的思维在梦里相当清晰),他在说行善,说可以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于是他们从四面八方,带着淳朴的、善良的、坚毅的表情围着恩人。但是,尽管他们很善良,却不看皮埃尔,也不认识他。皮埃尔想引起他们的注意,想说话。他欠了欠身,这时他觉得腿冷飕飕的,原来是露到外面了。

  他觉得很难为情,赶忙用手遮住腿,果然大衣从腿上滑下去了。皮埃尔整理大衣时睁了一下眼,他看到的还是那些敞棚,廊柱和院子,但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泛着青色,天微微发亮,一切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露珠和寒气。

  “天要亮了,”皮埃尔心想。“但我不管这些,我要听完并弄懂恩师的话。”他又蒙上了大衣,但餐桌和恩师都不见了。只有那些话所表达的思想还在,不知这是别人说的,还是皮埃尔自己想出来的。

  尽管这些思想是那一天所见所闻引起的,但后来每当皮埃尔一想起这些,他就相信,这是别人对他说的。他觉得,要不是在梦里,他永远都不会这样思考,这样表达思想。

  “战争是人类自由对上帝法则的服从,是最艰难的服从,”一个声音说。“朴实就是对上帝的服从;上帝无处不在。他们是朴实的。他们纳于言而敏于行。言语是银,沉默是金。贪生怕死,一无所有;不怕牺牲,拥有一切。不经磨难,无以自励,无以自知。最难的事(皮埃尔不知道是在梦里继续想,还是听别人说)是善于在自己的内心把所有事物的意义结合起来。把所有的事物都结合起来吗?”皮埃尔对自己说。“不是,不是结合。想法是不能结合的,而是把这些想法套在一起,这才是必须的!对,应该套在一起,就该套在一起!”皮埃尔怀着内心的喜悦又对自己说了一遍,他觉得是这些话,正是这些话表达了他想表达的思想,为一直在折磨他的问题找到了答案。

  “对,应该套在一起,也该套了!”

  “该套车了,该套车了,大人,大人!”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该套车了,该套车了……”

  这是驯马师在叫醒皮埃尔的声音。阳光已经照到皮埃尔脸上。他看了一眼脏兮兮的客栈,几个士兵正在院子正中间的水井旁饮着瘦马,几辆大车正从院子里驶出去。皮埃尔厌恶地转过头,闭上了眼睛,又赶忙倒在了马车的座位上。“不,我不想要这些,不想看见也不想明白这些,我要理解梦中向我揭示的东西。再多一秒钟我就全领悟了。我可怎么办呀?套在一起?但怎样才能把一切都套在一起呢?”于是皮埃尔恐惧地感到,他在梦中看到和想到的一切的全部意义都烟消云散了。

  驯马师、车夫和店主都跟皮埃尔讲,说一个军官带来消息,法国人已逼进莫扎伊斯克了,我们的人正在撤退。

  皮埃尔站起来,让套好马车后去追赶他,他就步行穿过市区先走了。

  军队离开时留下大约一万名伤员。这些伤员在院子里,从窗户里随处可见,街上也是一群一群的。街上运伤员的大车旁吵吵嚷嚷,尖叫声、咒骂声、打人声不绝于耳。马车赶上了他,皮埃尔让一个他认识的受伤将军坐上车,和他一起到了莫斯科。在路上皮埃尔得到他内兄和安德烈公爵的死讯。

  十

  三十日,皮埃尔回到了莫斯科。快到城门口时,拉斯托普钦伯爵的副官迎着他走来。

  “我们正到处找您,”副官说。“伯爵要立刻见您。他让您马上到他那里,有重要事情。”

  皮埃尔没回家,雇了一辆马车就去见总督。

  这天早晨,拉斯托普钦伯爵刚从郊外索科尔尼基的别墅进了城。他家的前厅和接待室挤满了应召或来请示的官员。瓦西里奇科夫和普拉托夫已见过了伯爵,他们告诉皮埃尔说,莫斯科保不住了,就要放弃了。尽管这个消息是向居民隐瞒的,但官员和各个部门的长官就像拉斯托普钦伯爵本人一样,对莫斯科会落到敌人手里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为了推卸责任都来向总督请示,负责的部门该怎么办。

  正当皮埃尔走进接待室时,军队来的信使正从伯爵那里出来。

  人们向他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信使绝望地摆了摆手,穿过客厅出去了。

  皮埃尔在客厅等候时,用疲惫的目光环视着房间里形形色色的官员,有年长的、有年轻的;有文官、有武将;有高官、有小吏。看起来人人忿忿不平,人人忐忑不安。皮埃尔向一群官员走去,里边有一个熟人。同皮埃尔打了个招呼,他们继续他们的谈话。

  “要先疏散出去,再召集回来,这不成问题。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看他写的什么,”另一个人指着手里拿着的印刷品说。

  “这就是另一码事了。老百姓需要这个。”第一个人说。

  “这是什么?”皮埃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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