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皮埃尔答道,仍旧不抬眼,也没改变那付沉思的表情。
伯爵皱起了眉头。
“给您出个好主意。我跟您说,还是尽快离开吧。善于听人忠告的,是有福之人!再见了,亲爱的!噢,对了!”他朝已跨出门外的皮埃尔喊道:“听说伯爵夫人落到耶稣会神甫的魔掌了,是真的吗?”
皮埃尔什么也没说,他平生第一次这样怒气冲冲地、沉着脸离开了拉斯托普钦的办公室。
他回到家时,天已快黑了。那一晚有七、八个人来找过他。有委员会秘书、他营里的上校、管理员、管家和其他求见者。大家找他都是因为有事让他解决。皮埃尔什么也不明白,对这些事也不感兴趣,他随便应付了下他们的问题,只不过是为了尽快摆脱这些人。终于只剩他自己了,他拆开妻子的来信,读了一遍。
“他们,这些炮垒上的士兵,安德烈公爵阵亡……老头……质朴就是对上帝的服从。应该受苦……所有一切的意义……应该套在一起……妻子要嫁人……要忘却,要理解……”他走到床前,衣服也没脱,倒在上面就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管家来报告说,拉斯托普钦伯爵特意派来一位宪兵长官,他想了解别祖霍夫伯爵已经走了,还是准备动身。
有十来个形形色色的人找皮埃尔有事,都在客厅等他。皮埃尔匆忙穿上衣服,但他没到等他的人那儿去,而是下了后门的台阶,朝大门走去。
从那时起直到莫斯科遭毁坏结束,尽管家人四处寻找,却再也没看到他,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十二
九月一日之前,也就是敌人进入莫斯科的前夕,罗斯托夫一家还一直留在城里。
别佳加入了在白教堂村组建的奥博连斯基哥萨克团并赴任之后,伯爵夫人便担惊受怕。她的两个儿子都在战场上,他们两个都脱离了她的保护,说不定哪天她的一个或两个儿子可能被打死,就像她一个熟人的三个儿子一样,这个念头今年夏天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残酷地折磨着她。她想把尼古拉召到身边来,想亲自去看别佳,把他安排到彼得堡的什么地方,但这两件事都无法做到。别佳只能随团队一起回来或是乘调到另一个作战团之机回趟家。尼古拉的部队不知在何方,自从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讲述了他与玛丽娅小姐见面的情况后就杳无音讯了。伯爵夫人夜夜睡不着,一旦睡着,也是梦见她的儿子被打死了。经过多次的商量和交涉,伯爵最终想出了安慰伯爵夫人的办法。他把别佳从奥博连斯基团调到了正在莫斯科城下组建的别祖霍夫团。尽管别佳还算军人,但这次调动让伯爵夫人安慰的是她可能看到一个儿子还在自己保护之下,她希望别佳能到一个永远无需上战场的地方去任职,她再也不想放他离开自己。现在只有尼古拉还处于危险之中(她甚至为此而后悔),伯爵夫人觉得与其他孩子相比她更爱长子。但当这个淘气的小儿子,这个不好好学习,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让大家都烦透了的别佳,这个长着一双快乐的黑眼睛,翘鼻子,脸色绯红,已长出了绒绒的细胡子的别佳加入到那些可怕的、残酷的、不知为何总是打来打去却还以此为乐的大男人中间时,母亲又觉得,她对他的爱远远地超过了对另外两个孩子。盼望已久的别佳的归期越近,伯爵夫人就越觉得不安。她甚至在想,她永远等不到这种幸福的降临了。不仅是索妮娅,就连她喜欢的娜塔莎,甚至丈夫在跟前都让伯爵夫人生气。“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除了别佳我谁都不需要!”她想。
八月末,罗斯托夫家收到了尼古拉的第二封信。信是从沃罗涅什省寄来的,他被派到那里去买马。这封信并没让伯爵夫人安心。她知道一个儿子安全了,就更为别佳担心。
到八月二十日,尽管罗斯托夫家的所有熟人都离开了莫斯科,尽管大家都劝说伯爵夫人尽快离开,但在她的心肝、她宠爱的别佳回来之前她就是不肯听离开的事。八月二十八日,别佳回来了。这个十六岁的军官不喜欢母亲在迎接他时所带的那种病态的、过分的温柔。尽管现在母亲尽力掩饰着自己不想放他离开自己羽翼的用心,但别佳明白她的心思,却又本能地害怕对母亲过分的温柔会让他失去大丈夫气概(他自己是这样想的),他冷淡地对付她,逃避她,在莫斯科期间他只同娜塔莎在一起,他对她一直有一种特别的、差不多是恋人般的兄弟的柔情。
由于伯爵向来马马虎虎,到八月二十八日根本没做好离开的准备,说好从梁赞和莫斯科乡下来搬运家产的马车,直到三十号才到达。
从八月二十八日到三十一日,整个莫斯科都忙忙乱乱、人来车往。每天都有几千名伤员从波罗金诺战场运进多罗戈米洛夫城门,分散到整个莫斯科,又有几千辆载着居民和他们财产的马车从其他城门出去。尽管散发了拉斯托普钦的传单,也许是人们根本不管这些,也许正是由于这些传单,城里到处传播着各种自相矛盾的、稀奇古怪的传闻。有人说已下令不让任何人离开;有人说,恰恰相反,所有的圣像都从教堂抬了出来,强迫大家离开;有人说波罗金诺会战后又进行了一场会战,这次把法国人打败了;有人说,恰恰相反,俄军全军覆没;有人说莫斯科的民团即将在神甫的率领下开向三山;还有人窃窃私语,说已下令禁止奥古斯丁出城,说抓住了一批奸细,说农民造反了,离去的人在路上遭到了抢劫,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但这仅仅是说说而已,事实上离开的人和留下的人(尽管这还是在菲利召开准备放弃莫斯科的军事会议之前)都觉得莫斯科肯定会沦陷,得赶快离开,并救出自己的财产。大家都感到突然之间一切都要毁掉,都要改变了,但在九月一号之前什么也没变。就像一个被带去执行死刑的囚犯一样,他知道马上就要死了,但还是要看看周围,把戴歪的帽子扶正,莫斯科也一样,尽管人们知道它即将毁灭,他们习惯的那种固定的生活方式就要解体,但人们依旧不由自主地继续着日常生活。
在莫斯科沦陷前的这三天,罗斯托夫全家都在忙着日常琐事。家长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不停地在城里收集各方面的传闻,回到家他就对准备离开的事下一些无关痛痒的、仓促的命令。
伯爵夫人一直在关注着收拾东西的事,她对什么都不满意,老是跟着逃避她的别佳,为他总跟娜塔莎在一起,对她那样亲而嫉妒不已。只有索妮娅一个人在安排人干实事:收拾东西。但最近索妮娅很忧郁,默不做声。尼古拉的信提到了玛丽娅小姐,伯爵夫人当着她的面就兴奋地说她从尼古拉与玛丽娅小姐的相遇看到了天意。
“博尔孔斯基成了娜塔莎的未婚夫时,”伯爵夫人说:“我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更希望,而且也预感到,咱们尼古拉会娶伯爵小姐。这该多好啊!”
索妮娅觉得这是实话,重振罗斯托夫家产业的惟一希望就是娶一个有钱的小姐,而伯爵小姐正好是合适的人选。但她为此又很痛苦。尽管很痛苦,或者说正是由于她痛苦,她才担当起所有整理和包装东西的繁重任务,于是她整天忙个不停。伯爵和伯爵夫人有什么吩咐都找她。相反,别佳和娜塔莎不仅不帮父母,还碍手碍脚的,令家里大多数人厌烦。家里一整天都能听见他们跑来跑去、喊叫和无缘无故的哈哈大笑。他们大笑,他们高兴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理由,但他们心里异常兴奋和快乐,因此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快乐和欢笑的理由。别佳之所以快乐,是因为他离家时还是个孩子,而回来时(大家都对他这么说)却是个棒小伙子了;他之所以快乐,是因为他回到家里,因为他从不会马上沦入战区的白教堂村回到了近日就要打仗的莫斯科;他之所以快乐,主要是因为娜塔莎很快乐,而他总是受娜塔莎的情绪支配。娜塔莎之所以快乐,是因为她郁闷得太久,现在没什么能让她想起她为何郁闷,而且她的身体也好起来;她之所以快乐,还因为有一个人欣赏她(别人的欣赏就像是齿轮的润滑剂,要想让她这部机器运转正常,没有润滑剂是不行的),而别佳是欣赏她的。他们之所以快乐,主要是因为战争己打到莫斯科城下,会在城门口打仗,会发放武器,大家都会东奔西跑,反正会发生不寻常的事,而这对一个人,尤其是年轻人来说总是一件很兴奋的事。
十三
八月三十一日是星期六。罗斯托夫家整个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门都敞开着,家具有的搬了出去,有的挪了地方,镜子和画都摘了下来。各个房间都摆着箱子,到处扔着干草、包装纸和绳子。搬东西的庄稼人和仆人迈着沉重的脚步在镶木地板上走来走去。院子里挤满了农家的马车,有几辆车上的东西已垛得高高的,绑好了,还有几辆车是空的。
一大群仆人和赶车的庄稼人的说话声、脚步声和呼来唤去声在院子和屋里响成一片。伯爵一清早就出去了。伯爵夫人由于忙乱和嘈杂犯了头痛病,正躺在新辟的休息室里,头上缠着些蘸了醋的布带。别佳不在家(他去找一个打算一起由民团转到现役部队的战友)。索妮娅在大厅里看着整理水晶器皿和瓷器。娜塔莎坐在自己凌乱的房间的地板上,一堆衣物、发带和披肩摊在她的四周,她手里拿着一件旧舞裙,就是她第一次在彼得堡的舞会上穿的那件(已经过时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
大家都在忙着,娜塔莎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从早晨她也有好几次想干些什么,但她的心思老不在这上面,所以她不能、也不会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她在收拾瓷器的索妮娅跟前站了一会,想帮帮忙,但很快就放弃了,又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开始她把自己的衣物和发带送给女仆,这让她很高兴,但后来还是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这又让她觉得很烦。
“杜尼娅莎,亲爱的,还是你来整理吧,好吗?行吗?”
杜尼娅莎很乐意地答应帮她收拾,娜塔莎就坐在地板上,拿起那件旧舞裙又陷入了沉思,她想的根本不是现在她应该想的事。隔壁女仆房间里姑娘们的说话声和她们匆匆忙忙从自己房间到后门楼梯的脚步声把娜塔莎从沉思中惊醒。她站起来看了看窗外。街上排着一长串运送伤员的车队。
女仆、男仆、女管家、保姆、厨子、车夫、前导马御手和厨房的童工都站在大门口看着伤员。
娜塔莎把一块白色手绢搭在头发上,两只手揪着手绢的角出了街。
从前的女管家,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老太婆离开站在大门口的一群人独自向一个带蒲蓆车篷的马车走去,跟躺在上面的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军官说起了话。娜塔莎向前走了几步,又胆怯地停下了,她双手继续扶着手绢,听女管家说话。
“这么说,您在莫斯科一个亲人也没有?”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问。“您若是住在家里会清静些的,到我家来也行啊。老爷们要走了。”
“不知道是否允许,”军官用微弱的声音说:“那是我们长官,您问问他,”他指了指顺着车队正往回走的一个胖胖的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