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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_第一部(第12页)

  被俘以后,他满脸胡子,显然是抛掉了那些强加在他身上、与之格格不入的士兵特有的规矩,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农民的、老百姓的生活方式。

  “士兵在休假,衬衫就在裤子外,”他总是这样说。虽然他没有抱怨过,也常常一再说他在服役期间一次也没有挨过打,却不愿意提起自己当兵的岁月。

  他要是讲些什么,也主要是讲那些遥远的、看起来他十分珍视的、用他的话说是“基督徒”的农民生活中的往事。分散在他语中的那些俗语不是士兵们常说的那些多数猥亵粗鲁的俗语,而是一些单独拿出来似乎没有多大意义,但是如果用得恰到好处就会意外地显现出深刻智慧的民间格言。

  很多时候,他说的话与他此前说过的完全相反,但是哪次说的都有道理。他喜欢说话,而且说得很好,因为他总是用很多让皮埃尔觉得好像是他自己杜撰出来的亲切字眼和谚语使自己的话丰富多彩;然而,他的话最迷人之处在于,他讲的都是一些普通的事情,有时是一些皮埃尔见过却没有留意、可是经他一讲就获得了郑重庄严的特质的事情,他喜欢一个士兵每天晚上都讲的那些童话故事(一直都是那些童话故事),但是他最喜欢听的还是那些与现实生活相关的故事。他一直微笑着听这些故事,总是插进几句话或者提几个问题,以便弄清楚别人给他讲的那些事情的优美之处。卡拉塔耶夫完全没有皮埃尔所理解的那些眷恋、友谊、爱慕的情愫;然而他却喜欢而又满怀爱心地与生活中遇到的一切,尤其是与人——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出现在他面前的所有人和睦相处。他喜欢自己的小狗,喜欢自己的难友们和法国人,喜欢铺位和他挨着的皮埃尔;然而皮埃尔也觉得,尽管卡拉塔耶夫对他十分亲热(他情不自禁地以此对皮埃尔的精神生活给予应有的评价),但是也不会因与他分手而感到片刻难过。皮埃尔也开始对卡拉塔耶夫怀有同样的情感。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对其他所有被俘者而言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士兵;大家叫他小鹰或者普拉托沙,善意地取笑他,差遣他拿这取那。然而对皮埃尔来说,第一个夜晚就觉得他是不可理解的、圆圆的和永恒的朴实和真理的精神化身,他在皮埃尔心中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除了自己的祷告词以外什么也背不出。他说话的时候,虽然开了头,可他似乎并不知道会怎样收尾。

  皮埃尔有时惊异于普拉东话里的意思,就请他重复说过的话,这时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一分钟以前说过的话——就像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皮埃尔说出自己喜爱的歌曲的歌词一样。歌中唱到:“亲爱的,小白杨,我心中忧伤”,但是他说这些歌词的时候却表达不出任何意义。他不理解也无法理解从话语中单独抽出的词汇的意义。他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他未曾体验过的、构成他的生活的那种活动的体现。但是在他自己看来,他的生活如果单独拿出来就没有任何意义。它只有成为能让他常常感觉到的那个整体中的一部分,才获得了意义。他的话语和动作就像香味从花朵上散发出来一样均匀、必要和直接地从他身上流露出来。他无法理解单独抽出来的动作和词汇的价值和意义。

  十四

  玛丽娅公爵小姐从尼古拉那里得知她的哥哥与罗斯托夫家一起住在雅罗斯拉夫尔的消息以后,便不顾姨妈的劝阻,即刻准备赶去,而且不是一个人去,还带着侄儿。这样做难还是不难,可以还是不可以,她不问也不想知道:她的职责不仅仅是要自己守在也许已经生命垂危的哥哥身旁,而且还要尽一切可能把儿子给他带去,于是她准备动身前往。要说安德烈公爵本人没有告知她,则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解释是,或者他过于虚弱而不能写信,或者他认为对于她和儿子来说这样漫长的旅程太困难和太危险。

  几天之内,玛丽娅公爵小姐就为上路做好了准备。她的车队包括她来沃罗涅什时坐的那辆公爵家的大四轮轿式马车、一辆四轮轻便马车和一辆板车。与她同行的有布里恩小姐、尼古卢什卡、家庭教师、老保姆、三个女仆和姨妈准许跟随她前往的年轻的仆役跟班吉洪。

  沿着平时的道路朝莫斯科方向走连想都不要想,因此玛丽娅公爵小姐不得不走的那条绕弯子的经过利佩茨克、梁赞、弗拉基米尔、舒亚的道路十分漫长,因各处没有驿马而走起来特别艰难,在据说出现法国人的梁赞附近甚至还相当危险。

  在这次艰难的旅行中,布里恩小姐、杰萨利和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女仆都对她的刚强坚毅和积极能干而感到吃惊。她比所有人睡的都晚,比所有人起来的都早,任何苦难都无法阻止她。因为有了她这种鼓舞着旅伴们的积极能干和充沛的精力,第二周周末时他们已经快要到雅罗斯拉夫尔了。

  逗留在沃罗涅什的最后几天里,玛丽娅公爵小姐体验到了她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对罗斯托夫的爱情已经不再让她感到痛苦,不再让她不安。这种爱充满了她的整个身心,成为她本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她也不再与之抗争。在这最后几天里,玛丽娅公爵小姐已经确信,虽然她从未用语言对自己明确说明这一点——她确信,她被爱着,自己也爱着他。在她和尼古拉最后一次见面时,也就是他来告知她的哥哥和罗斯托夫一家在一起的时候,她确信了这一点。尼古拉一句话也没有暗示出现(在安德烈公爵身体康复的情况下)他和娜塔莎之间以前的关系可能会恢复,但是玛丽娅公爵小姐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知道并且在考虑这件事。尽管如此,他对她的态度——小心谨慎、亲切和爱慕——不但没有改变,而且他似乎还感到高兴,因为现在他与玛丽娅公爵小姐之间的亲戚关系能够让他更加自由地向她表达自己的友爱,就像玛丽娅公爵小姐时常期望的那样。玛丽娅公爵小姐知道,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恋爱,她也感觉到她被爱着,于是在这种关系中感到幸福和平静。

  然而这种一个方面的内心幸福不但没有妨碍她强烈地感受到哥哥的处境给她带来的忧伤,相反,这种一个方面的内心平静使她更加能够把自己的感情全部放到哥哥身上。这种感情在刚刚离开沃罗涅什的时候是那样强烈,为她送行的人们看到她那痛苦绝望的神情便都相信她在路上肯定会病倒;然而正是玛丽娅公爵小姐积极能干地去克服的那些旅途中的困难和操心事,才使她暂时忘记了痛苦,赋予了她力量。

  正如在旅行中常有的那样,玛丽娅公爵小姐心里只想着旅行,而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但是快要到雅罗斯拉夫尔,已经不是几天以后,而是当天晚上她可能就要面临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的时候,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激动不安达到了极点。

  当提前被派去雅罗斯拉夫尔打听罗斯托夫一家住在哪里、安德烈公爵现在病情如何的跟班在城门口迎接驶进来的大马车的时候,他看到公爵小姐从车窗中探出来的极其苍白的面孔大为惊骇。

  “都打听清楚了,公爵小姐:罗斯托夫一家住在广场旁的商人布龙尼科夫家里。不太远,就在伏尔加河岸上。”跟班说。

  玛丽娅公爵小姐惊恐而又满怀疑问地看着他的脸,不明白他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回答最重要的问题:哥哥怎么样了?布里恩小姐替玛丽娅公爵小姐问了这个问题。

  “公爵怎么样?”她问。

  “公爵大人和他们都住在那里。”

  “就是说,他还活着。”公爵小姐想,她轻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人们都说,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意味着什么,公爵小姐没有接着问,只是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坐在她前面的为进了城而感到高兴的七岁的尼古卢什卡,然后低下头,直到沉重的马车轰隆隆地颠簸着晃动着在某个地方停下,才又抬起头来。脚踏板哐当一声放了下来。

  车门打开了。左面是水——河很宽,右面是台阶;台阶上站着一些男仆、一个女仆和一个面色绯红、梳着一根又粗又黑的辫子的姑娘,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她的笑是令人不愉快的、假装出来的(这个人是索妮娅)。公爵小姐跑上楼梯,假笑着的姑娘说:“这边,这边!”于是公爵小姐进入前厅来到一个有东方人脸形的、面带感动的表情快步朝她走过来老妇人面前。这是伯爵夫人。她拥抱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开始吻她。

  “我的孩子,”她说,“我喜欢您,早就知道您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尽管内心十分激动不安,但她知道这是伯爵夫人,明白应该对她说点什么。她自己也不知到怎么的,就用法语说了几句客套话,用的是别人对她说话的那种腔调,然后问到:他怎么样?

  “医生说没有危险了,”伯爵夫人说,但是她在说这话的同时,叹着气抬起眼睛,这个姿势传达的意思与她的话是矛盾的。

  “他在哪儿?可以见他吗,可以吗?”公爵小姐问。

  “马上去,公爵小姐,马上去,亲爱的。这是他的儿子?”她朝此时和杰萨利一起走进来的尼古卢什卡转过身来说:“我们大家都住得下,房子很大。啊,多可爱的孩子!”

  伯爵夫人把公爵小姐领进客厅。索妮娅在和布里恩小姐交谈,伯爵夫人在和孩子亲热。老伯爵边说着欢迎公爵小姐的话边走进房间。老伯爵自从公爵小姐最后一次见到他以来变化特别大。那时他是个活跃好动、愉快而又自信的老人,现在他成了可怜巴巴的、孤孤单单的人。他和公爵小姐说话时不停地四下张望,似乎在问大家,他这样做对不对。在莫斯科和他的庄园被毁以后,他被从习惯的常轨中抛出来,似乎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生存的意义,感觉在生活中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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