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殿下,”他突然想起达武是一位公爵,就说道:“不,殿下,您不可能认识我。我是一个警官,我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莫斯科。”
“你叫什么名字?”达武又问。
“别祖霍夫。”
“谁能向我证明您没有说谎?”
“殿下。”皮埃尔喊了一声,用的不是气恼的声调,而是祈求的语气。
达武抬起眼睛并仔细打量了一下皮埃尔。他们对视了几秒钟,而这种对视的目光救了皮埃尔。在这种目光中,没有了战争和审判的全部因素,只有这两个人之间建立起的符合人性的关系。他们两个在这一时刻里都朦朦胧胧地感受到数不清的事物,并且明白了他们都是人类的子孙,他们是兄弟。
对于从那张个人的案件和生命都用号码表示的名单上抬起头来的达武而言,在看皮埃尔的第一眼中,他只不过是整个事件中的细枝末节;而且达武可以枪杀了他,也不会感到自己干了蠢事;但是现在他已经把他看作一个真正的人了。他想了片刻。
“您如何证明对我说的话是真话?”达武冷冰冰地说。
皮埃尔想起了朗巴尔,就说出了他所在的团、他的姓名以及他所住的街道。
“您不是您说的那个人。”达武又说。
皮埃尔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开始举出证据来说明自己说的话是真话。
但是此时副官走了进来,向达武报告了点什么。
听到副官汇报的消息,达武突然容光焕发起来,他开始扣衣服上的纽扣。他显然完全把皮埃尔忘了。
当副官提醒他还有犯人的时候,他皱起眉头朝皮埃尔那边点点头,吩咐把他带走。但是要把他带往哪里,皮埃尔不知道:是带回车棚还是带往经过圣母广场时同伴们指给他看的刑场。
他回过头来,看到副官又在询问什么。
“是的,当然。”达武说,但“是的”是什么意思,皮埃尔并不知道。
皮埃尔不记得怎么走的,走了多久,又到了哪里。他处于一种完全没有理智和痴痴呆呆的状态中,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随同其他人挪动着双脚,直到大家都停下来他才站住。在这段时间里皮埃尔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是谁,到底是谁最终判处他死刑的。不是那些在委员会里审问他的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这样想,而且显然也不可能做出这个决定。也不是那么富有人情味地看着他的达武。要是再有一分钟时间,达武就会明白他们在干蠢事,但是进来的副官阻碍了这一分钟的到来。这个副官显然也并不想做坏事,但是他本可以不进来的。究竟是谁最终处决、杀死、夺走他皮埃尔的生命及其所有的回忆、追求、希望和思考的呢?是谁做出的这个决定?皮埃尔觉得,这不是任何一个人做的决定。
这是常规,是各种情况的汇合起来的结果。
是某种常规杀死了他——皮埃尔,夺走他的生命和一切,将他毁灭。
十一
犯人们被押着从谢尔巴托夫公爵家沿着圣母广场、圣母修道院左边一直往下走到立着一根大柱子的菜园里。柱子后面挖了一个大坑,坑边堆着新鲜的泥土,在大坑和柱子旁边一大群人围成半圆站在那里。人群中有一小部分俄国人和许多没有执勤的拿破仑的士兵:穿着各种制服的德国兵、意大利兵和法国兵。柱子左右两侧站着排成队列的穿着佩有红色肩章的蓝制服和短靴、戴着高筒帽的法国兵。
犯人被按照名单上的顺序排列好(皮埃尔是第六个),然后被带到柱子前,几只大鼓突然从两侧敲响,于是皮埃尔觉得他的部分生命随着这鼓声离他而去。他丧失了思考和理解的能力。他只能看和听。他也只有一个愿望——希望那必然要发生的可怕事情能够快点发生。皮埃尔环视着自己的同伴们,仔细打量着他们。
最靠边的两个人是剃了光头的犯人,一个又高又瘦;另一个皮肤黝黑,头发浓密蓬乱,肌肉发达,鼻子扁平。第三个人一副仆人模样,四十五岁左右,头发花白,身体肥胖,长得很壮。第四个是一个农民,相貌英俊,淡褐色的胡子又宽又密,有一双黑色的眼睛。第五个是一个工人,他肤色发黄,身材瘦小,十八岁左右,穿着长工作衫。
皮埃尔听到法国人在商量怎样执行枪决——是每次一个还是两个?“两个,”一个校官冷漠而又平静地回答说。士兵的队伍调动了一下,看得出大家都在忙着做这件事——然而不像通常忙于去做大家都理解的事情那样,而是忙于快点结束不得不做、却又不愉快和不可理解的事。
一个佩戴着武装带的法国军官走到犯人行列的右侧,用俄语和法语宣读了判决书。
然后两队法国士兵走到犯人跟前,按照军官的指示带走站在边上的两个犯人。两个犯人走到柱子前站住,在行刑者拿来口袋前,他们默默地看着四周,就像受伤的野兽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猎人一样。其中一个人一直在画十字,另一个人搔着后背,嘴唇做出类似微笑的动作。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蒙上他们的眼睛,给他们套上口袋,然后绑在柱子上。
十二个持枪的士兵迈着有节奏的坚定的步伐走出队列,在离柱子八步远的地方站住。皮埃尔转过头去,以免看到就要发生的事。突然听见一阵让皮埃尔觉得比最可怕的雷声还要响的咔嚓声和轰响声,于是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眼前是一团烟雾,几个法国人脸色苍白、双手颤抖地在坑边做着什么。又带走另外两个人。这两个人也是那样,也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大家,徒劳地、用目光默默地祈求保护,显然他们不理解也不相信要发生的事。他们无法相信,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他们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也就不理解也不相信可以夺走它。
皮埃尔不想再看下去,就又转过头去;但是似乎又有一阵可怕的爆炸声灌进他的耳朵,随着这响声他看见了一团烟雾、鲜血和那些又在柱子旁边做着什么、用颤抖的双手相互推搡着的法国人的苍白惊惶的面孔。皮埃尔喘着粗气,环顾四周,仿佛在问:这是在干什么?同样的疑问也闪现在与皮埃尔的目光相遇的所有目光中。
在所有俄国人的脸上,在法国士兵们、军官们的脸上,皮埃尔无一例外地看到了他心中正感受着的那种惊悸、恐惧和斗争。“到底是谁最终做出的决定?他们也都像我一样痛苦。究竟是谁?到底是谁?”皮埃尔心里瞬间闪过这样的疑问。
“步兵八十六团,向前走!”有人喊道。站在皮埃尔旁边的第五个人被带走了,——只带走了他一个人。皮埃尔还不知道他获救了,不明白他和其余人被带到这里来只是为了陪绑。他越来越恐惧地、既感受不到欣喜也感受不到宽慰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事。第五个是穿着长工作衫的工人。士兵刚一碰到他,他立刻就惊恐地跳起来抓住皮埃尔(皮埃尔颤抖了一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工人走不动了。他被架着拖走了,嘴里还喊着什么。当他被带到柱子前面时,他突然不出声了。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知是明白了叫喊是徒劳的,还是明白了让人不杀他是可能的,他站在柱子旁边,等着和其他人一样被蒙上眼睛,也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用发光的眼睛看着自己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