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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_第二部(第7页)

  在遭到破坏和被焚毁的莫斯科,皮埃尔经受了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极端困苦;然而,由于他拥有自己至今没有意识到的强健的体魄,特别是由于这些困苦的降临是那样不知不觉,甚至无法说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以他不仅轻松而且还高兴地熬过了这种处境。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获得了从前枉然追求的那种平静和满足。他曾经长期在自己的生活中从各个方面寻找这种自己内心的安宁与和谐,寻找参加波罗金诺会战的战士们身上的那种令他惊叹的东西——他在慈善事业、共济会、上流社会的悠闲生活、饮酒作乐、自我牺牲的英雄业绩以及对娜塔莎的浪漫爱情中寻找;他通过思考来寻找,但是所有这些探索和尝试都失败了。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只有通过死亡、通过困苦、通过他在卡拉塔耶夫身上理解的那些东西他才获得了内心的平静与和谐。他在行刑时经历的那些可怕的时刻,似乎将他从前认为是重要的令人惶恐不安的想法和情感永远地从他的思想和记忆中抹去了。他既没有想到俄国也没有想到战争,既没有想到政治也没有想到拿破仑。他很清楚所有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没有才能,因而无法对这一切做出评判。“俄国和夏天,扯不上关系”,他常重复卡拉塔耶夫的这句话,而这句话使他得到极大的安慰。他现在觉得他谋杀拿破仑的意图以及对似乎具有魔力的数字和《启示录》上的野兽的推算都是不可理解的,甚至是可笑的。他对妻子的愤恨以及唯恐自己的名声蒙受耻辱的担忧,现在看来不仅微不足道,而且滑稽可笑。这个女人爱在哪里过她喜欢的生活就在哪里好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人们知不知道他们的俘虏名叫别祖霍夫公爵,对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他常常想起与安德烈公爵的一次谈话,并且完全赞同了他的意见,不过他对安德烈公爵的看法的理解有些不同。安德烈公爵认为幸福都是反面的,他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他说这话时带着痛苦和嘲讽的意味。在说这句话时,他似乎表达出了另外一种想法——我们产生对正面幸福的追求,只不过是为了无法获得满足而折磨我们自己罢了。但是皮埃尔却毫无保留地承认这话是正确的。现在在皮埃尔看来,没有痛苦,所有需求得到满足,以及由此产生的选择事业的自由,即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这是一个人不可置疑的最大的幸福。皮埃尔只是在这里,只是现在,只有在想吃东西的时候,才第一次完全体会到吃东西的快乐,只有在想喝水的时候,才体会到喝水的快乐,只有当他想睡觉的时候,才体会到睡觉的快乐,只有当他感到寒冷的时候,才体会到温暖的快乐,只有当他想说话、想听别人的声音的时候,才体会到交谈的快乐。各种需求,即美味佳肴、清洁的环境、自由得到满足,现在当失去这一切的时候,皮埃尔才感到这种满足是完全幸福的,而事业的选择,也就是生活方式的选择,只有当这种选择受到限制的时候,他才感到这种选择是如此容易的事,以至于他甚至忘记了生活条件的过分优越抹杀了这种需求得到满足带来的幸福,而在选择职业上的最大限度的自由,也就是在他的生活中教育、财富、社会地位赋予他的自由,也正是这种自由使他对职业的选择成为无法解决的难题,甚至消除了从业的需求本身以及可能性。

  皮埃尔如今全部的幻想就是期待他获得自由的时刻的到来。后来乃至整个一生中,皮埃尔都欣喜地回想并谈起他被俘的这一个月的生活,回想并谈起那些一去不返的强烈而又令人愉悦的感触,而最主要的是,回想并谈起只有在这个时期他才体验到的那种充实平静的精神状态和内心世界的绝对自由。

  第一天他清早起床,在霞光中走出木板房,先是看到了新圣母修道院的深色圆屋顶和十字架,看到沾满灰尘的草上面的寒露,看到了麻雀山的小山岗,看见蜿蜒曲折、隐没在淡紫色的远方的树木茂密的河岸,他觉得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听到来自莫斯科城里并飞越田野的寒鸦的叫声,然后突然从东方喷洒出金光,太阳的边缘庄严地游出云层,于是教堂的圆顶、十字架、露水、远方和河流,一切都在令人快乐的光线中嬉闹,此时此刻,皮埃尔感受到某种新的、从未体会过的生活的快乐和充实。

  在整个被俘期间,这种感受不但没有离开过他,相反,随着其境况逐渐艰难而愈加强烈。

  比埃尔身上的这种乐于做一切事情、精神抖擞的感觉在他进木板房以后很快就在同伴中间赢得了较高评价,也因此得到了进一步加强。皮埃尔通晓好几种语言,享有法国人对他的尊敬,他为人朴实,有求必应(他每星期得到三卢布的军官津贴),他强壮有力,士兵们看到他把钉子按入木板房的墙壁,他对待同伴们和蔼可亲,他能够让人不可理解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思考,这一切让士兵们觉得他是一个神秘的重要人物。他身上具有的那些从前在上流社会上即使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危害但也让他感到窘迫的特点,他的力量、他对舒适生活的鄙视、漫不经心和朴实,在这里,在这些人们中间,却赋予了他几乎是英雄的地位。于是皮埃尔觉得这种看法让他感激不尽。

  十三

  十月六日夜里,要出发的法国人开始行动起来:拆毁厨房、木板房,装好马车,部队和辎重车队就启程出发了。

  早晨七点,一队法军押送队穿着行军装束、戴着高筒帽、手持枪支、背着背包和大口袋站到木板房前,整个队伍里便响起一片热闹的法语说话声,其中夹杂着辱骂声。

  木板房里大家都准备好了,穿好了衣服,扎上腰带,穿上靴子,只等出发的命令了。生病的士兵索科洛夫脸色苍白而又消瘦,眼圈乌青,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衣服,一个人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用瘦得鼓出的双眼疑惑地看着没有注意他的同伴们,低声而又均匀地呻吟着。显然,与其说是病痛——他患赤痢,不如说是对要一个人留下来的恐惧和痛苦使他呻吟。

  皮埃尔穿着卡拉塔耶夫用一个法国兵拿来补靴底的、包茶叶箱的皮子给他缝制的一双矮靿皮鞋,用绳子束着腰,走到病人跟前蹲下来。

  “听我说,索科洛夫,他们也不是全都撤走!他们这里有军医院。也许,你会比我们更好些呢。”皮埃尔说。

  “主啊!我要死了!主啊!”士兵更加大声地呻吟起来。

  “我现在就去恳求他们,”皮埃尔说道,他站起身走到木板房门口。就在皮埃尔往门口走的时候,昨天请皮埃尔抽烟的那个下士带着两个士兵从外面走了过来。下士和士兵都是行军装束,背着背包,戴着高筒帽,帽子上的鳞状金属扣紧扣着,这使得他们平时的面貌变了样子。

  下士是按照上级命令来关门的。在放出俘虏之前要清点人数。

  “下士,病人怎么办?……”皮埃尔开口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疑惑起来,这是他熟悉的那个下士还是另外一个不相识的人:此时这个下士那么不像他原来的样子。此外,在皮埃尔说这话的时候,从两侧突然传来咚咚的鼓声。下士听了皮埃尔的话皱了皱眉头,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骂人话,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木板房里变得昏暗,两侧传来震耳的咚咚鼓声,淹没了病人的呻吟。

  “是它!……又是它!”皮埃尔对自己说,不由得后背直发冷。在下士变了表情的脸上,在他说话的声音中,在刺激着人的神经、淹没一切声音的鼓声当中,皮埃尔发觉了一种神秘的、冷酷无情的力量,这力量迫使人们违背自己的意志去杀害同类,他在行刑的时候看到了这力量的作用。害怕、极力逃避这种力量,请求或者规劝那些将其作为工具的人们都是无用的。这一点皮埃尔现在很清楚。要做的只有等待和忍耐。皮埃尔没有再到病人身边去,也没回头看他一眼。他皱着眉头默默地站在木板房门口。

  当木板房的门打开而俘虏们像一群羊一样相互拥搡着挤向门口的时候,皮埃尔挤到他们前面,走到下士坚信愿意为皮埃尔做一切事情的那个上尉跟前。上尉也身着行装,在他冷冰冰的脸上也流露出皮埃尔在下士的话里和鼓声中觉察到的“它”。

  “走,走,”上尉说,他紧皱着眉头,看着从身边挤过去的俘虏们。皮埃尔知道他的尝试将徒劳无益,但还是走到他跟前。

  “怎么,还有什么事?”上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不认识他似的说。皮埃尔说了病人的情况。

  “他也要走,真见鬼!”上尉说,“走,走!”他看也不看皮埃尔地继续说。

  “可是不行啊,他快死了……”皮埃尔开口说道。

  “你想怎样?!”上尉恶狠狠地皱着眉头喊道。

  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刺耳地敲着。于是皮埃尔明白了,神秘的力量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些人,现在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俘虏的军官和士兵被分开,命令他们走在前面,包括皮埃尔在内的军官约有三十人,士兵约为三百人。

  从其他木板房中放出来的被俘虏的军官都是些皮埃尔不认识的人,穿的都比皮埃尔好得多,他们不信任而又疏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的鞋。离皮埃尔不远的地方走着的是显然在俘虏伙伴中间受到普遍尊敬的一个肥胖少校,他身穿喀山长袍,腰系一条毛巾,面部浮肿而又发黄,满脸怒气,他把一只拿着烟口袋的手放在怀里,另外一只手拄着长烟袋。少校喘着粗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唠叨着,对所有的人都发脾气,因为他觉得大家都在推挤他,都在没有什么急事的时候急急忙忙赶路,大家都在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时候对什么事情感到惊奇。另外一个瘦小的军官和所有的人都说话,推测着现在要把他们带到哪里以及今天能走多远的路程。一个穿着毡靴和后勤制服的军官,

  跑来跑去观看被烧毁的莫斯科,大声讲着他看到的什么被烧毁了、能够看到的莫斯科这处或者那处以前是什么样子等等一些情况。第三个军官从口音听出是个波兰人,他和后勤军官争论着,向他证明他认错了莫斯科的街区。

  “吵什么?”少校气哼哼地说。“尼古拉也好,弗拉斯也好,反正都一样;瞧,都烧光了,就算完了……挤什么,难道路窄吗,”他对走在他后面、根本没有推挤他的人说。

  “哎呀呀呀,弄成什么样子了!”时而从这边,时而从那边传来观看着火灾留下的废墟的俘虏们说话的声音。“莫斯科河南岸区,祖波沃区,还有克里姆林宫那儿,瞧,剩下不到一半了……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整个莫斯科河南岸区都完了,瞧,就是这样。”

  “你既然知道都烧了,还谈它干什么!”少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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