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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_第二部(第9页)

  有个人站起来,走过来看这个怪异魁梧的人独自在笑什么。皮埃尔止住笑,站起身,走到离好奇者远一点的地方,看了看自己周围。

  先前到处是篝火的劈啪声和人们的交谈声的大得无边无际的露营地安静下来:篝火的红色火焰逐渐黯淡,熄灭了。明亮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满月。营地外面先前看不到的树林和田野现在在远处显现出来。越过这些树林和田野,还可以看到明亮的、起伏不定的、呼唤着人们的无边无际的远方。皮埃尔朝天空、朝渐渐远去的闪闪发光的星星看了一眼。“所有这些都是我的,所有这些都在我的心里,所有这些都是我!”皮埃尔想。“可是他们抓住了所有这一切,关进了木板房。”他露出了笑容,走回到难友们那里躺下睡觉。

  十五

  十月初,又有一名军使带着拿破仑的信和求和的条件来见库图佐夫,谎称是从莫斯科来的,其实当时拿破仑就在库图佐夫前面不远的旧卡卢加大道上。库图佐夫像回复洛里斯通带来的第一封信一样答复了这封信:他说,和谈根本不可能。

  此后不久,在塔鲁季诺左侧活动的多洛霍夫游击队送来的情报说,在福明斯科耶出现了法军,这些法军是布鲁西耶师的,这个师远离了其他队伍,很容易就能歼灭。士兵和军官们再次要求采取行动。司令部的将军们想起在塔鲁季诺附近轻易取得的胜利,就坚持要库图佐夫采纳多洛霍夫的建议。库图佐夫则认为没有必要发动进攻。结果采取折中的办法,即做了该做的事:派了一支不大的队伍去福明斯科耶袭击布鲁西耶。

  极为凑巧的是,这项任务——后来发现,这是一项最艰难而又最重要的任务——落到了多赫图罗夫身上;那个最不起眼、个子矮小的多赫图罗夫,谁也没有给我们描写过他如何制定作战计划,如何巡视各个团队,如何把十字勋章扔到炮垒上让士兵去抢,等等,人们都认为他是个优柔寡断和没有洞察力的人,然而正是这个多赫图罗夫,在俄军和法军展开的所有战役中,从奥斯特利茨到一八一三年,哪里形势紧张,我们就可以看到他在哪里指挥。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他在奥格斯特大坝旁坚守到最后,当时官兵逃的逃、死的死,后卫部队里一个将军也没有,而他把部队集合起来,尽可能地拯救部队免遭灭亡。他生着寒热病,带领两万人前往斯摩棱斯克抗击拿破仑全军,保卫城市。在斯摩棱斯克,他在莫洛赫城门口因热病发作刚刚要打起盹来,就被轰击斯摩棱斯克的炮火惊醒了,而斯摩棱斯克坚守了整整一天。在波罗金诺会战那天,当巴格拉季翁阵亡而我军左翼损失十分之九、法军全部炮兵集中力量向那里轰击时,派到那里的不是别人,也正是优柔寡断和没有洞察力的多赫图罗夫,库图佐夫原本想派另外一个人前去,可是他及时修正了自己的错误。于是这个矮小谦逊的多赫图罗夫去了那里,而波罗金诺之战是俄国军队的最高荣誉。我们在诗歌和散文中描写了许多英雄,可是对多赫图罗夫却之字未提。

  又是派多赫图罗夫去了福明斯科耶,再从那里派往小雅罗斯拉韦茨,派到那个与法军打了最后一仗的地方,从那个地方起,法国人显然开始走向灭亡,人们给我们描写了这个时期的战役中的许多天才和英雄,但是对多赫图罗夫或者之字未提,或者提的很少,或者持怀疑态度。这种对多赫图罗夫避而不谈的做法反而更加清楚地证明了他的优点。

  自然,对于不懂机器运转的人来说,会觉得在其运转的时候机器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偶然落到它里面、跳动着妨碍它运转的那个刨花。不了解机器构造的人无法明白,不是这个破坏性的、碍事的木屑,而是那个悄无声息转动着的小小的齿轮才是机器最重要的一个部分。

  十月十日,多赫图罗夫在去福明斯科耶的途中在阿里斯托沃村停下来,为准确执行任务做准备,就在那一天,全部法军部队急速赶到缪拉的阵地,似乎是为了打一仗,可是却又突然毫无缘故地往左转,走上了到新卡卢加大路,进入先前只有布鲁西耶驻扎的福明斯科耶。这时受多赫图罗夫指挥的,除了多洛霍夫的游击队以外,还有菲格纳和谢斯拉文的两支小部队。

  十月十一日晚上,谢斯拉文带着一个被俘的法国近卫军官来到阿里斯托沃见司令。这个俘虏说,现在进入福明斯科耶的部队是整个大军的前卫部队,拿破仑就在里面,全军离开莫斯科已经第五天了。那天晚上,从博罗夫斯克来的一个家奴说,他看到了一支大部队进城。多洛霍夫部队的哥萨克报告说,他们看到了朝着博罗夫斯克进发的法国近卫军。根据所有这些消息可以清楚地看出,在原以为只有一个师的地方现在驻扎着法军全军,他们撤离莫斯科后沿着令人意想不到的路线——卡卢加大道来到了这里。多赫图罗夫不想采取任何行动,因为现在他还不清楚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他曾受命攻打福明斯科耶。但是此前福明斯科耶只有布鲁西耶的一个师,可是现在是法军全军。叶尔莫洛夫想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但是多赫图罗夫坚持他需要等殿下的命令。最后决定给司令部送一份报告。

  于是,选派了精明能干的军官博尔霍维季诺夫去执行这项任务,他除了带去书面报告以外,还要口头汇报全部情况。夜里十二点,博尔霍维季诺夫在拿到一信封并得到口头命令以后,在一个哥萨克的陪伴下,带着备用马匹向总司令部疾驰而去。

  十六

  这是一个幽暗、温暖的秋夜。小雨已经下了四天了。博尔霍维季诺夫换了两次马,在肮脏泥泞的道路上一个半小时跑了三十俄里,夜里一点多来到了列塔舍夫卡。他在一个篱笆上挂着“总司令部”牌子的农舍旁下了马,把马丢在一边,走进了黑暗的门廊。

  “快叫值班的将军!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对一个在黑暗的门廊里正要起身、鼻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的人说。

  “从昨天起大人就不舒服,已经三个晚上没睡了。”勤务兵用袒护的口气低声说,“您先叫醒上尉吧。”

  “特别重要的事情,多赫图罗夫将军派来的,”博尔霍维季诺夫摸索到了敞开的门,边往里走边说。勤务兵走在他前面,开始叫醒一个人:

  “大人,大人,有送信的。”

  “什么,什么?谁派来的?”一个睡意蒙胧的声音说。

  “多赫图罗夫和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派来的。拿破仑在福明斯科耶,”博尔霍维季诺夫说,没有看见黑暗中问他话的那个人,但是根据嗓音推测,这个人不是科诺夫尼岑。

  被叫醒的人打着哈欠,伸着懒腰。

  “我不想叫醒他,”他摸索着什么说。“他病了!也许是谣言吧。”

  “这是报告,”博尔霍维季诺夫说,“我奉命立刻交给值班将军。”

  “您等等,我点上灯。你这个该死的,把它塞到哪儿去了?”伸着懒腰的人对勤务兵说。这个人是谢尔比宁,科诺夫尼岑的副官。“找到了,找到了,”他又说。

  勤务兵打着火,谢尔比宁摸索着找烛台。

  “唉,真可恶,”他厌恶地说。

  在火花的亮光中博尔霍维季诺夫看见了拿着蜡烛的谢尔比宁的年轻的面孔,还看到在前面角落里睡着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科诺夫尼岑。

  当触碰到火绒的硫磺木片先冒出蓝色而后又冒出红色的火焰时,谢尔比宁点燃了脂油蜡烛,只见啃蜡烛的蟑螂立刻从烛台上四散跑开,他打量了一下信使。博尔霍维季诺夫浑身是泥,他用袖子擦着脸,把脸也弄脏了。

  “是谁报告的?”谢尔比宁拿起信说。

  “消息可靠,”博尔霍维季诺夫说。“俘虏、哥萨克、侦察兵,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这么说,说的都一样。”

  “没办法,要叫醒他,”谢尔比宁说,他站起来朝戴着睡帽、盖着军大衣的人走去。“彼得·彼得罗维奇!”他说。科诺夫尼岑没有动。“去总司令部!”他微笑着说,知道这几个字大概能让他醒过来。的确,戴着睡帽的脑袋立刻抬起来。在科诺夫尼岑英俊、坚毅、因发烧而双颊绯红的脸上,一时间还残留着远离现实的梦想的神情,但是接着他突然颤抖了一下:他的脸恢复了一贯平静和坚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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