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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_第一部(第2页)

  只要抛开眼前的容易理解的目的,并且承认我们不能实现的终极目的,我们就能看到历史人物生命的连贯性与合理性,就会弄明他们与普通人行为不同的原因,偶然或天才的字眼也就不为我们需要了。

  只要我们坦承不了解欧洲各民族**的目的,仅仅认定从法国波及意大利、非洲、普鲁士、奥地利、西班牙、俄罗斯的屠杀的事实,认定从西向东和由东至西的运动是这些事件的本质和目的,那我们不仅不需要研究拿破仑和亚历山大个性中的特质与天才,而且不能把他们想象为与所有其余的人有什么不同,不仅不需要用小事的偶然来解释他们怎么成为伟大人物,而且会看到,这些小事是必然的。

  抛开终极目的我们就会清楚地认识:就像一株植物有它的花和种子,培育不出更适合自己的花和种子一样,也无法想象经历如此相似、连最微小的细节都符合所承使命的另外两个人的存在。

  三

  本世纪初欧洲所发生事件主要的本质的意义在于欧洲各国武装民众从西向东和由东至西的运动。这种运动是从西向东开始的。西方各民族要像他们所进行的那样武装到达莫斯科,必须做到:一、组织能与东方抗衡的强大军事集团;二、抛弃所有的旧的传统和习惯;三、拥戴一位能为自己为他们勇于承担伴随东征出现的欺骗、抢劫、残杀等行为的责任的首领。

  就是从法国大革命开始,旧的不够强大的集团崩溃了,旧的习惯和传统消失了,以新的规模一步步形成了新的集团、新的习惯和传统,也造就了未来运动的领导者和可能发生的事件的责任人。

  没有信仰、没有习惯、没有传统、没有声望,连法国人都不是1,这样一个人似乎靠着极为罕见的机遇在党派林立斗争复杂的法国自由穿行,不依附于其中任何一派就博得了显赫的地位。

  同僚的无知、对手的弱小、谎言的真诚、才智的有限和自信的过头,使他成为军队的统帅。意大利士兵的出色2,敌军斗志的缺乏,孩子气的鲁莽和自信,又使他获得了军事上的声誉。无数所谓的偶然与他处处伴随。他失宠于法国执政者3,这反而有利于他。他改变命中注定要走的路线的尝试失败,去俄罗斯服役和到土耳其任职的申请也未果。在意大利的战争中几次濒临死亡,几次都意外地获救,那支毁灭他声誉的俄国军队,出于外交上的种种考虑,在他离开那里之前没有进攻欧洲。

  从意大利回国后他发现巴黎政府大厦将倾,参加这个政府的每个人都不可避免遭到被清洗和消灭的命运,于是自然而然,摆脱这危险处境的出路就是进行毫无意义无缘无故的非洲远征。所谓的偶然又出现了。难以攻克的马耳他不放一枪就投降,最轻率的作战部署都获得成功,敌方舰队连一只小船都不放过,他的整支大军却在人家眼皮底下通行4。在非洲,对手无寸铁的当地居民实施一系列暴行,而参与尤其是领导这些暴行的人居然认为,这太好了,这是光荣,这是恺撒和马其顿亚历山大式的光荣,这太好了。

  在非洲,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应该用于指导这个人及其军队的理想,这种理想的光荣伟大在于,不仅不认为自己犯下了罪行,还引以为荣,并赋予它某种不可理解的超自然的意义。不管做什么,一切都成功了。他不受鼠疫的侵袭,也免于虐俘的问罪。天真鲁莽、无缘无故、不太体面地离开非洲,离开与他患难的战士,却被视为他的功勋,并且被敌方舰队两次放过。当他完全沉醉于幸福的罪行准备好自己的角色漫无目的地来到巴黎时,那个一年前可能处死他的共和国政府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个党派之外新人的这时到来,只能抬高他的声望。

  他没有任何计划,他畏惧一切,但所有的党派都拉拢他参加。

  只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在意大利和埃及形成了光荣伟大的理想,又疯狂地自我崇拜,敢于犯罪,善于说谎,只有这样一个人能扛起将来发生的事情。

  那个等待他的位置需要他,尽管犹疑不决、没有计划、犯了很多错误,他却几乎身不由己卷入一场权力阴谋,而这阴谋得逞了。

  他被拽着参加执政会议,以为自己末日来临,惊慌失措想逃之夭夭,又假装昏迷,说些毫无意义的可能掉脑袋的话。但法国那些先前还精明傲慢的执政者,现在觉得大势已去,显得比他还要惊慌,说些不是为了保护政权和消灭他该说的话。

  偶然,无数的偶然赐予了他权力,所有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帮助他巩固权力。偶然造就了很多人的性格,法国当政者臣服他,保罗一世承认他。偶然使那些针对他的阴谋不但不能伤害到他,还强化了他的权力1。偶然为他送来了当甘公爵,又意外地将此人处死,没有比这更有力的手段使人们迷信他的权势。偶然使他全力推行的明显毁灭自己的远征英国的意图永远落空,而突然改为进攻不战而降的马克与奥地利。偶然与天才使他取得了在奥斯特利茨的成功。偶然使所有的人们,不仅法国、而且除了置身事外的英国,整个欧洲的人们尽管过去对他的罪行深感恐惧和憎恶,现在却都承认他拥有的权力、他加冕的称号、他那伟大光荣的人人都觉得美妙合理的理想。

  像是为即将进行的远征作尝试和准备一样,西方军队在一八零五年、一八零六年、一八零七年、一八零九年几次东进的过程中不断强大。一八一一年在法国集结的军队与中欧各国人民组成一个庞大的集团,集团人数增加不断壮大的同时,领导人决策的英明也日益凸显。大规模行动的十年准备期间,拿破仑与欧洲各国王室交好,那些被揭穿的统治者无力反抗他光荣伟大的空泛非理性的理想,就纷纷表示自己的卑微。普鲁士国王派自己的妻子奉承以博取他的好感,奥地利皇帝则认为宝贝女儿嫁给此人是莫大的荣耀,各国人民神圣的庇护者教皇也利用宗教大肆抬高他的身价。与其说拿破仑自己扮演了这个伟人的角色,不如说是周围的人们使然,他们培养了他对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事件的责任心。他的每一件行为,每一桩罪恶,每一次欺骗,到了他们的嘴里都成了丰功伟绩。德国人想到最隆重的庆典,就是纪念他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的胜利1。不仅他伟大,他的祖先、他的兄弟、他的养子、他的妹夫,这所有的人都一样伟大。然而,所有这一切的发生只是为了剥夺他最后残存的一点理性,为了让他做可怕的角色转变的准备。他做好准备了,这一切也就消失了。

  侵略者向东方挺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莫斯科,并占领了这座都城,他们从奥斯特利茨到瓦格拉姆以前任何一次战争中所受的损失也不及俄国军队这一次遭到的重创。但不断引领他从一系列胜利走向既定目标的偶然和天才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波罗金诺的伤风到莫斯科大严寒及烧毁这座城市的火星这无数相反的偶然,和不胜枚举的愚蠢卑鄙。

  侵略者开始往回逃窜了,一再逃窜,现在所有的偶然已经不向着他们这边,而是处处与之作对。

  由东至西的逆向运动出现了,这与原来从西向东的运动惊人相似:同样在大规模运动前,一八零五年、一八零七年、一八零九年进行了由东至西的尝试;同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集团,并有中欧各国参与;同样在中途有过动摇并迅速地接近了目的地。

  到了最后目的地巴黎。拿破仑政权及其军队垮台了。拿破仑本人再没有什么意义可言,他所有的行为都显得那么可怜又可恨,但无从解释的偶然又出现了:盟国憎恨他,把所有的苦难不幸归咎于他,剥夺他的权力,揭露他的罪恶和阴谋,并且理应像十年前和一年后一样,看出他是无法无天的强盗,但某种奇怪的偶然使大家都被蒙蔽了。他的角色还没演完。这个十年前和一年后无法无天的强盗被送到离法国两天航程的小岛上,享有小岛、卫队,不知为什么还有几百万法郎。

  四

  各国间的战争平息下来。战争的狂潮已经衰退,在平静的海面上形成一圈圈涟漪。外交官们围着它转,还以为是他们平息了战争。

  但平静的大海波涛骤起,外交官们认为,他们的不和是这次风浪的原因,并预料到各国君主之间不可避免的战争,但又觉得风浪似乎不是来自他们预期的方向,而是来自运动的起点巴黎,从西向东运动的最后一次回流,这次回流必须解决外交上似乎无法解决的难题,给这个时期的战争划一个句号。

  那个毁灭法国的人,没有阴谋权术、没有一兵一卒,只身回到了法国1。人人都可以逮捕他,但又出现了奇怪的偶然,谁都没有这样,反而热烈地欢迎他们昨天还在诅咒并且一个月后还将继续诅咒的人。

  最后的集体演出需要他。

  戏收场了,最后的角色扮演完了,演员奉命卸妆,再也不需要他了。

  几年过去了,这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小岛上孤芳自赏着自己的悲喜剧,在已经无须为自己行为辩护的时候,还不忘用他的诡计和谎言向世界展示,人们当作权力的,是操纵他的看不见的那双手1。

  戏收场了,演员卸妆了,导演把他指给我们看。

  “请看,你们相信的是什么!是他!你们看到了吗?操纵你们感情的,是我!而不是他!”

  但是,被这场戏弄得迷迷糊糊的人们半天听不明白。

  由东至西逆向运动的首领亚历山大一世的一生,表现出了更大的连续性和必然性。这个想排除异己领导逆向运动的人需要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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