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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个故事:隐藏的北京地铁站02(第3页)

于安在平安旅社门前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高大的三层西式建筑,慢慢地踱步进去进时一个伙计连忙迎了上来。旅社里面装修考究,极尽奢华,虽然名字叫做旅社可绝对不比某个饭店差多少。于安在前台办了住宿手续,拿着钥匙上了二楼,待安顿好行李后就琢磨着怎么和旅社的人打听之前地下交通员的信息。这时候正巧有个送热茶的女服务员路过,便被他叫住。

“请问我能问你点事吗?”于安谨慎地问道。

“哦,什么事啊?”

“我是英国阿斯特拉香港公司的买办,想问一下之前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来自北京同盛和药房的孙如先生入住过,我有一批货款需要找他结,在租界就失去了联系。”想到齐如海他们嘱托,于安编了一套谎话,想看看能不能打听一下这位交通员的下落。谁知这个平安旅社是日本人所开,周围哪能没有眼线?于安和服务员的对话没过几分钟就被人报告了宪兵队。

十分钟以后,就在于安刚躺下准备休息一会儿还没来得脱衣服,两辆无蓬无座的小汽车就停到了平安旅社楼下,从这个速度看所谓的平安旅社还真不平安。惊魂未定的于安被几个穿着浅黄色警服的警察押着,在日本士兵的监督下被推上了汽车。

于安被人生硬按着脑袋,感觉脖子都要被捏碎了。他看不到周围任何情况,只觉得耳边生风,汽车飞快地在租界狭窄的街衢中穿梭,直到忽地一声停下时险些让他把头磕到汽车栏杆上。于安木讷地抬起站得醉麻的腿,被两个日本兵推推搡搡地拖进了审讯室。

一个军官模样的日本军人负责审讯,他身边站着手提木棒的两个士兵,看样子随时都可能将于安格毙于乱棒之下。这个军官约有三十七八岁的年龄,和于安接触过的日本人的气质决然不同,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家伙。于安想到齐如海嘱咐他的话,愈发觉得装英国人不太靠谱,不过他还是如数说了出来。

“罗锦良先生,请你告诉我你在哪儿认识孙如的,他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我不认识他,我只找他采办中药。”于安说道。他说完这句话时虽然心里还在打鼓,可仍然觉得自己还算是个说谎的材料,感觉语气平稳有模有样,一定能让对方相信。可他的落音刚落这个日本人竟然就笑了,好像在嘲笑他的无知:“我明确告诉你吧罗先生,自从孙如进入租界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他是我们要找的人,准确的说是个抗日份子。你如果说不清楚和他的关系是不可能从这里离开,事实上你已经不能顺利离开了,你的选择只有两个:交待,也许还能活下去;不交待,马上就死。”

“可是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于安还想再辩解两句,却见身后两个日本兵突然抬了门板出来,强行将他按到门板上,看样子是想实行什么刑法。一瞬间老虎凳、辣椒水、拔光嘴里的牙再往手指里订竹签子等手段全部出现在于安脑海中,他瞬间就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胡乱说些什么都忘记了。

“你会说日语?”日本军官突然惊奇地用日语问道:“从另一个地方来的日本人?”

“是的,其实我叫野口祐希,我父亲叫野口介彬,我是从日本到中国来旅游的,我需要申请政治保护。”情急之下,于安信口开合起来。他记得野口部长曾经说过,他父亲野口雄一是当时的名医,很多高官显贵都与他交情甚笃,所以一时情急之下就说出了野口雄一的名字。

这下日本军官愣住了,他显然是知道野口雄一之名的。其实不仅他知道,整个日本军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知道这位叫野口雄一的医生是浪人之王头山满最受信任的私人医生之一,也是其最好的布衣挚友。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中国天津会遇到一个自称是其医生孙子的人,这个事情可大了,他需要谨慎对待。

于安被请出了审讯室,日本人显然给了他一些优待,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单人拘留室。这是一间长方形的房间,位于宪兵队的楼下。宽约三四平米,地板上铺有一块小小的凉席;席上则盖了条毛毯,看来这就是睡觉的床了;房间左侧有个黑糊糊的带盖马桶,右边则堆有棉条棉被。

室内光线很暗,仅有一个比巴掌大不多少的小窗户,就是白天也得点灯。墙壁泥污斑驳,到处涂抹着血液和不知名的液体痕迹,还横七竖八地画了很多字,多数却是人名。屋顶蛛网尘灰遍地,来回飞舞着硕大的苍蝇,再加上马桶的气味极其难闻,所以于安开始几乎是每隔一会儿就要吐几口。拘留室的门是厚厚的铁皮门,上下各有一九英寸大小的窗口,看样子是送饭用的。他就这样静静地住在这里,直到十天后铁门突然打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提着绳子闯了进来。

于安这辈子从来没有进公安局的经历,自大学毕业后就在北京工作,也没和执法部门打过交道。不过于安的哥哥于平年轻的时候在天津打过工,据于平说曾经在天津开世体赛的某个晚上,他被警察从出租房里薅出来过。那时候于平在饭店当厨子,本来以来这只是个小事,给老板打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谁知道人家根本不给他机会,简单的审讯之后就从塘沽把他们一批人拉到了位于东站附近的天津市收容遣送站。

据说于平说,那天晚上他本来是有机会离开的。一同来的一个哥们就是因为巧舌如簧,不仅糊弄了审讯的警察,还破例让他打了个电话,于是那哥们第二天早上就被接走了。而老实的于平本来以为交待清楚就没事,谁知道在仅在塘沽看守所呆了一天的他就去了条件简陋的天津。之后那十五天的经历倒成了于平吹牛的资本,到哪儿都和别人说说。而对自己的亲弟弟,于平的经验是:什么都不知道,要不就带他们逛花园。所以如今当日本人给于安施刑的时候,他想起了哥哥的话。

话说回来,于平的经验其实没啥用,于安能得救乃至发生后面的事完全是因为凑巧。要知道当时头山满刚刚去世不久,日本国内面对日益严重的战争形式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从弃战派到海战派再到本土决战派,天天吵得像菜市场一样。这使得头山满的布衣挚友野口雄一非常茫然,他每天都要面对大量的战士和平民死去,虽然在之前他从来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可如今面对每况愈下的形式,那些粉饰过的谎言再也不能填充他内心恐惧的沟壑,他开始怀疑战争进行下去的必要性甚至是这场为夺取生存空间而进行的战争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

野口雄一清楚地知道在整个浮躁且充满暴力至上的国家中,自己的思想极期危险,纵然是个普通人也会被宪兵们拖走,况且自己的身份呢?也许会步大杉荣后尘吧?野口雄一矛盾地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伤员的救治中,一个又一个地从死神手里争分夺秒,无论对方是军人、平民甚至是敌人,都一视同仁。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切真地把自己命运交给神明去主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杉山陆相的私人助理小林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有一个叫野口介彬的儿子吗?”一向熟稔的小林面无表情,不苟言笑地问道。野口雄一迟疑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个儿子,叫野口介川。”

“那好,打扰了。”小林准备离开的时候野口雄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拦住了他:“请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什么名字?”

“野口介彬。我虽然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儿子,但我已经为他起好了名字,就是野口介彬。事实上这是我父亲野口井给孩子起的名字,他在关东大地震的时候去世了,这也是他的遗愿。”

小林静静地听着,目光中充满了困惑,不过他还是礼貌地做了解释:“天津租界宪兵队抓到了一个罪犯,可能是抗日分子。但此人讲一口流利的日语,说来自另一个世界,还说是你孙子,叫野口祐希。”说到这里小林想了想,补充道:“事实上,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是在利用野口君的名声来混淆视听。如果你和我持一样看法的话,我会处理。”

野口雄一没有说话,但他本能地感觉这个男人似乎和自己有某种联系才对,否则的话父亲起的名字他怎么会知道呢?他相信缘份,就像躲避进天岩户因为与天钿女命的缘份而重新出山的天照大神一样,人生总会有注定的东西存在。一瞬间一种奇特的想法在他的心底萌生出来且再也摆脱不开:去见见这个自称叫野口祐希的年轻人,哪怕是假的也无所谓。他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也许这一趟就当旅行也好。

事实上,野口雄一的潜意识里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一直在寻找一个逃避工作、逃避战争甚至逃避一切的理由。如果说之前几年的人生目标和动力突然崩塌的话,自己的未来早已是灰蒙蒙一片。他不知道如果内阁中本土派得胜会有什么结果,但无论如何对大和民族来说都不是好事。难道看着中苏联军在日本登陆?他们难道真会天真的以为美国会战在日本这一边?

战争是日本挑起来的,也是日本和德国缔约了几乎针对整个世界的同盟协定。而美国却是被硬拉进战争的,他们既不愿意看到苏联强大,也不愿意南方中国统一,虽然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必然;更不愿意日本真正做到“大东亚共荣”。所以他们明里暗地给予三方支援,希望坐取渔翁之利。其实从某种角度说美国才是世界的敌人。否则日本纵不能统一中国,统一中国北方与南方政权抗衡也无悬念,不至于现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如此捉襟见肘。那个首都在兰州下辖四省的民国早该被丢进故纸堆了,假如没有美国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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