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秦毅跟在马后叹息:晚了。回头再看,海面上十六人持桨的快船正顺着潮汐漂来,船头一人使劲摇动红旗,见他们大队人马迅速回撤,迷惑之下,高叫道:唉——唉——
杜闵听见倭人的呼唤,不由一阵沮丧,退出十里,重新整队时,将马鞭摔在地上,想大声咒骂稍解心中郁闷,却怕标下人失了锐气,只得颤着嘴唇强忍。
世子爷消消气。秦毅看出他的心情,上前低声劝道,劫去五十万两白银当然不是容易的事,但想要从咱们杜家眼皮底下运出黑州,更是难如登天。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杜闵静下心来想了想,顿觉不错,点头道:那伙强人走了两天,还不曾出得黑州,你这就传令黑水大营和各府各县,对过往船只车辆严加盘查。
是。
杜闵叫来报信的王府家人,道:我今日就启程回去,向父王禀告此事,你前面通报府里知道。
黑水大营至黑州王府快马一日便到,杜闵却慢吞吞在路上磨蹭,他先回黑水大营,取出他东王世子的印信,出营不久,天就黑得不能行走,他便笃定带着两百护卫投宿驿馆。第二日更是晚发早歇,在官驿休息。到十八日傍晚,明明黑州城就在眼前,他却不急着赶进城去,只命二百骑兵挤在小客栈里。杜闵独自在房中踌躇,他推开窗,能看见东王府侍卫中顶尖的高手们立在墙角的阴影里,乌黑的剑鞘头上,露出一截雪白的剑身。有这么些高手环护,杜闵仍没有半点安心,他感觉此时灰蒙蒙的天色中,似乎是雷奇峰的凄迷杀气,就在左近飘游,只是不知道扑入他网中的,究竟是谁。
世子爷。伴当在外轻轻叩门,王府里来人了。
叫进来。杜闵道。
他捏着一把汗,看着那家人走入。
世子爷。家人躬身施礼,王爷催世子爷这就入城,不要再拖了。
原来自己期盼的那件事没有发生——杜闵心中的寒意更是凛冽——难道是等自己回去了再动手?杜闵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记,家人被他狰狞面容吓得低下头去。
王妃怎么样了?杜闵问,家里人都在么?
都在。等着给王妃送终。
都在杜闵幽然道,呵呵。
世子爷?
那就入城。杜闵有点艰难地道,你先去会知城门守军。他走到窗前,向着下面的侍卫招手。
六个精干的黑衣汉子安静地走出来,等待杜闵的号令。
进城,你们几个片刻都不要离开我左右。
他说完这句话,才想到若那人铁了心取自己性命,这六个侍卫又如何挡得住?他察觉到自己无可奈何的挣扎,一心想为天下之主的野心使他更觉羞耻。
世子爷进城。伴当们高叫,客栈门前被马蹄掀起一阵烟尘。杜闵跳上马背,向四周环顾:就要下雨的样子,劳作的人们顶着斗笠,匆匆赶回家,阳光从飞卷的乌云里忽然透出来,照出的浓密树影之后,是灰暗中更显青翠的无垠稻田。正是最安详的境界,不象是有什么人会突然杀出来的样子,杜闵长出了口气。而静谧的傍午里,归巢的乌鸦却在人头顶上猛地聒噪起来,弄得他仰头微微发怔。
※※※
东王杜桓的原配王妃姓洪,是现洪州亲王洪失昼的姊妹。五十年来,从没有享受过子女之福,弥留之际,身边多出这些几乎称不上熟悉的年轻面庞,令她啼笑皆非。
怎么都在这里?洪王妃握着杜桓的手,神志清醒地抱怨,都在等着我死么?
他们都是来看你的,不要乱想。杜桓向潘氏所生的儿子招手,让他在床前磕头,这两天雯儿一直守在你身边呢。
小闵儿呢?洪王妃已问到第十遍了,他为什么不来给我送终?
潘氏笑道:两天前就派人催去了,还在路上悠闲自在地走着呢。
滚开。洪王妃道,连同你那儿子都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