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玲?”妈说。
玲玲。
开口就叫玲玲。
赵玲玲喉头一哽,那句排演了一路的话堵在嗓子眼,堵得发酸。
她张了张嘴:“……妈。”,“哎。”妈应着,声音松下来,“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娃睡了?”,“睡了。”她说。
围裙前襟又湿了一块,她瞥了一眼,乳头胀得发疼,“妈,你听我说。别打断我。”,“嗯?”妈那头静了静,“你说,妈听着呢。”她攥紧手机,指节收得发白:“我不是玲玲。”电话那头没声了。
只有电流的沙沙,和她自己的心跳。
“我是张阳。”她说。
声音抖,她咽了口唾沫,把它压稳,“妈,我是张阳。你儿子。我没死,我活得好好的…顾长青他把我变成玲玲的样子了,把我关在这个家里……妈,你听得懂吗?你记得我吗?我是张阳,小时候你牵着我上街,我走丢过一次,你在派出所找到我,哭得…”她卡住了。
她想不起妈哭的样子。
张阳的记忆在她脑子里是断的,像一段没接上的线,开头亮着,中间全是黑的。
她使劲想,想妈的脸,想妈的声音…空的。
她只记得“该有一个妈”,该有那样一个人,牵过他的手,在派出所哭过。她连那是不是真的都想不起来。
“玲玲啊。”妈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她心口一抽。
“妈知道你苦。”,“我不苦!”她急声,“妈!我是张阳!你…”,“玲玲,”妈打断她,声音温温的,隔着听筒,像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妈知道你惦记张阳。”
惦记得苦,才老说胡话。
妈也惦记他…那孩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比谁都疼他。
可他都走了这么些年了,你不能老把自己困在过去啊。
“走了?她握着手机,耳朵里嗡的一声。”
妈说张阳走了。
妈说张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妈认张阳…妈认他是自己的儿子!
她猛地抓住这句话:“妈!你认他!你认张阳是你儿子!我就是他啊!我没走!你听我的声音…”,“玲玲!”妈的声音重了一下,又软下来,带着一点颤,“你……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妈知道你俩好,从小就好,他走了你难过,妈也难过。可你不能……你不能把自己当成他啊。你是玲玲,你是妈的好闺女,你如今跟长青好好的,房子有了,娃也有了,日子是新的。前一段婚姻的事,你放下吧。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过日子,啊?”她喉咙空了一下。
那句“我是张阳”还悬在舌尖上,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妈在说什么?
妈在劝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
妈嘴里的张阳,是个死人,是“前一段”。
可她没走。她活生生坐在这儿,攥着手机,涨着奶,乳尖的奶水正一滴一滴渗进围裙…她没走。
“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抬头看看我。你看着我的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涂着淡粉。
这双手不是张阳的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算了。”妈还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