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缓缓上前一步,玄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弯腰,捡起那条沾血的西夏腰带,指尖捻过那片刺目的血污。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状若疯狂的云崇山,最后,那视线终于落在了云知微脸上。
那眼神,深得如同古井寒潭,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泪痕斑驳的模样,却掀不起半分涟漪。没有愧疚,没有挣扎,没有一丝一毫她所熟悉、所隐秘期待过的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证物确凿。”他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冰冷决断,“云尚书勾结西夏,罪证在此,无可辩驳。”
“噗——!”
云崇山身体剧烈一颤,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白雪。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沈砚,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极致的悲愤,那眼神仿佛要将这个曾经他颇为欣赏的年轻将领生吞活剥。
“沈砚……你…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好…好一个…证物确凿……我云家…待你不薄……”
“爹!”云知微肝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挣扎,指甲在钳制她的士兵手臂上抓出血痕,却如蚍蜉撼树。她看着父亲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刺目的鲜血,看着沈砚手中那条如同毒蛇般盘踞的腰带,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旋转。
“带下去!”沈砚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斩断了所有。
云崇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粗暴地架起。老人最后深深地、深深地望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有痛,有悔,有滔天的恨意,更有一种让云知微心魂俱裂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微微……”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声音微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云知微的心窝,“记住…今日!记住…这血仇!我云家…清白…宁死…不屈!”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电光火石之间,云崇山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士兵的钳制!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狮,带着一身淋漓的鲜血和冲天的悲愤,用尽毕生力气,狠狠撞向庭院中那根支撑着抄手游廊的巨大红漆廊柱!
“爹——不要——!!!”
云知微的尖叫撕裂了风雪,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她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如一片枯叶般,决绝地撞向那冰冷的木柱!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震颤了整个庭院。
时间仿佛凝固了。
云崇山佝偻的身体顺着廊柱缓缓滑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猩红轨迹。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额角撞开一个狰狞可怖的血洞,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那双曾经睿智而威严的眼睛,至死也没有闭上,空洞地、不甘地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不公的苍天!
风雪更大了,呼啸着灌满庭院,卷起地上的雪沫,也卷起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云知微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哭喊、所有的力气,都在父亲撞柱的那一声闷响里彻底抽空。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偶人,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脸颊贴着刺骨的雪泥,视线模糊地定格在父亲那具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气的躯体上。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白和刺入骨髓的红。
“爹……”一个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她唇边溢出,瞬间被风雪吞噬。
她甚至感觉不到那两个士兵粗暴地将她重新拖拽起来。身体被拉扯着,麻木地移动,视线掠过满院狼藉,掠过士兵们冷漠的脸,掠过赵玹嘴角那抹再也掩饰不住的得意狞笑,最终,定格在沈砚身上。
他依旧站在那里,玄甲如墨,身姿挺拔。手中的那条染血的西夏腰带,被他攥得很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到了她脸上。
隔着漫天飞雪,隔着父亲未冷的尸身,隔着这泼天的血仇。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冰寒。然而,就在那冰层最深处,在那几乎无法被捕捉的瞬间,云知微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东西——一丝比雪沫消融还快的、几乎被强大意志力强行碾碎的痛楚。快得如同幻觉,却像烧红的针,狠狠刺了她一下。
下一刻,那眼神便恢复了彻底的漠然,甚至比刚才更冷,更硬,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拖去柴房,严加看管!”沈砚的声音响起,比这数九寒冬的朔风还要凛冽三分。他不再看她,仿佛地上那具鲜血淋漓的尸体,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罪臣之女,都只是公务文书上两个冰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