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过”
字迹零‘乱’不堪,但风健仍能认出,是印家磊的字。
他看着五句中竟有三句与那个‘女’人相关,且都在前面的位置,可见她在他磊哥心中的位置。
“放心。我懂。”说完,他伸手‘摸’在第四句上,低低的哽咽。
饭后绍韩没再去殡仪馆。他整个人看起来极其糟糕,吃饭时总掉筷子,汤勺也拿不住,居然打碎了两只。绍钥强制着将他塞进汽车,命绍桉送他回家。
见邺琯合眼睡去,姚桃冲林曦说:“你先眯一会儿,然后来换我。”
林曦点头,轻轻出来。她并不想睡,也不想坐着发呆。于是,她又走进‘花’房。这一周来,每到中午她都会过来,这时不会有人在这里,她可以安静而充实的渡过这段难熬的时光。
她一盆一盆的仔细看那些兰‘花’兰草,这里的空气总隐着一种淡雅的香,闻来心境空明、全无杂念。走到那个角落,那株兰草仍没有出现‘花’枝,但草茎纤长,若吴带当风。她静静的注目良久。
忽听有声音说“这是最普通的一种寒兰。”林曦不抬头就知道是谁,但她还是转眼微笑:“我还是最喜欢它。”
绍振一走到罗汉‘床’上坐下,又冲她招招手:“过来。”
林曦每次只是在里面走走,虽然看那个‘床’古‘色’古香,想象坐起来必也舒服,但从未僭越过。如今得到邀请,自然可以正大光明的坐了。
绍振一看她先悬着‘腿’,再往后坐深了伸直‘腿’,然后又盘起‘腿’,最后感叹:“坐起来没看起来舒服。”绍振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倒好笑:这小姑娘是有点意思。
林曦久不听他说话,稍稍看他一眼,他坐的倒随便,也说不出什么姿势,一‘腿’支着一‘腿’盘着,但看着还是蛮惬意的。
绍振一看她眼光过来,道:“罗汉‘床’本来就不是让你舒服的……”
林曦听着一愣,转念就明白了:“是的,这四下*的,怎么坐也舒服不了。它是让人坐着想事情的。”说着,仿着他的样子又调了个姿势。
她来‘花’房时总会把护士服脱掉。今天穿了一条九分墨绿油丝棉宽脚‘裤’,上面是浅灰绿碎‘花’的同质宽带背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肌肤盛雪、天然清丽。绍振一忽生出一种压迫,他总以为他的儿子娶谁都委屈,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不消多,他立时能列举出他配她的两个缺陷来:死板!无趣!
这一种认知令他有些不适,于是,他闭上嘴,陷入沉思。
林曦没听他继续说话,遂也抱膝不语,眼睛看着那株寒兰仲怔。
绍韩走进‘花’房的脚步有些踉跄,他没有在意绍振一惊诧的目光,直接坐到林曦脚边,直直的看着她的脸。绍振一想必然有人送他回来,得问问情况,再者也不便再待下去,遂起身往外。
林曦原先没觉什么,今看绍韩这幅模样,忽也想起他真是反常,已经有一天没看见他了,这可是从没有的事,尤其是她还在他家里。
“绍韩,你怎么了?”
绍韩没回她的话,慢慢探出手去,拉住她的手,随即,他将脸埋进她的手里。
林曦原是要‘抽’回的,但他的样子确实古怪而可怜,又不忍。
她看着他,头发削得很短,竟有些似苏哲军训时的发型,根根见‘肉’。苏哲没有过这样的举动,他难过的时候,要么拥抱她,要么拿下巴搁她肩头上,他总是要靠她靠得很近。她心里晃过那张照片,竟有些安慰似的,他终是过得很好,他那样爱那个孩子,以至于都不愿再跟她多说一句话,就要奔着他的哭声而去。她眼里起了‘潮’气,但随即她又微笑:他过得那样的好,即使他在她身边,他也未必有那样的好,她总会莫名的给他些气受,倚仗他的宠爱耍脾气,仔细算起来,或许她带给他的快乐并不比她带给他的痛苦多。她回想他太太的面容,她看得出来,那个‘女’子必是柔情似水的,再不会跟他使小‘性’子的,所以,他才会那样深情的凝望她。
她忽觉掌心一热,随即湿漉漉的,紧跟着绍韩的肩膀颤抖起来,她的手被越抓越紧。他的泪越流越多,她的手承载不住,那泪水顺她的指缝掌缘缤纷而下,片刻便打湿了他的膝盖。
林曦突然想起,昨天他喂邺琯吃粥来着,邺琯高兴,多吃了两口,而后便呕吐不止、痛苦不堪,他便是在之后离开的。她生起无限悲悯,慢慢移近他,好让他不那么够着。
好一会儿,绍韩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林曦看着那张脸,真不敢相信这是绍韩。她伸手到他背上,轻轻的拍了两下。绍韩刚忍住的眼泪又滴下来,他抓起她的另一只手,紧贴到嘴‘唇’上,想压制他即将冲口而出的哭声。
“哭哭就好了,没事的。”林曦仍是轻拍他的背,另一手拉下他的手,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睛也慢慢红起来。绍韩垂下头,双手紧握着她的那只手,呜咽出声。林曦想着邺琯饮食日渐困难,现在的稀饭都是米粉熬成的,有时她含一口还得咽半天。可她总是装得很‘精’神,尤其是在绍韩面前,她看着他的目光总令人心碎,那样不舍那样慈爱,却又那样无奈。回想着那样的目光,林曦竟想起秦怡,终有一天,她的妈妈也会如此,她也会如他一样痛哭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