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是坐得很直,几乎就没动过,即使灯是暖黄的,映在他脸上还是发青,他的侧面线条很硬,但她看出的不是刚强,而是孤单。他的眼睛就那样的看着地上虚空,许久也不眨。她想起他曾说过的,从前他也一个人坐着,从早到晚,她想像是否就是这个姿势?
她突然想算算他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居然有6年了!
她仔细的想,却发现他于她总是糊糊的一团,他只是徘徊于她身边的那个人。她心情好时,会跟他说两句话;她心情不好,从不理他;然而她需要他的帮助了,他总是最快最好的做到,而后她感谢他,他欢喜的微笑。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绝大多数的她陪他的时刻,都是她用于‘交’换他的帮助,是她付出的感‘激’。
很奇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苏哲方毅对她好,她对他们也好,他们之间的好是平等的,而他呢,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不计回报的对她好,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六年!占据了她生命四分之一的六年!
绍韩觉得了她的凝望,转了脸过来回望她。
看惯了苏哲方毅的脸,他的脸显得太普通。然而,他的眼睛却有着不同于他们的纯粹,他能很持久的看着你的眼睛,一眨不眨,无论是冷,无论是暖,他都能彻底的剖白给你,没有一丝含糊‘混’沌。苏哲有时的眼神很像他。
林曦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害怕那里面的光泽,纯真纯净,她不敢正视,她承接不起。
“我的‘床’给你睡。”
“我不困。”
他转过去,复看着地。
“绍韩,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他又转过脸来,对她的问话有点奇怪。
“你说给我听听好吗?”
“好。”他一声应过,没问她要听什么,直接说:“我姆妈会做虫子菜,有白虫子还有黑虫子,好吃。”
“她会唱歌,很多歌,好听。”
“她脖子上的皮软软的,我睡觉的时候喜欢捏着,捏着捏着,我就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像在回忆,又像在寻找。
林曦听他轻轻的哼出了一声调子,那调子很活泼,但他哼得很舒缓,因而便显的悲伤。他重复着哼了两句,然后轻轻的唱起来,似乎是方言民歌,林曦只听出“放风筝……青风亭……”,还有许多口语化的助词。很长,他唱得很连贯,曲调也很婉转,她第一次听这歌,但她觉得真好听。
“她信佛,每天要念经,拿着一串大佛珠,一个一个的拨,第一句,都是‘如是我闻’。我常把她的佛珠藏起来,她就喊,‘宏宝,傲宝,珠子给姆妈,姆妈给你七好七的。’”
原来如此。
那时,她拦了好几辆车,都冲过她跑了,只有他们被拦了下来,她语无伦次的哀求,说了好多,他们只答应打电话,后来她说了一句,“如是我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然后,他叫她上车,他开去军院,他救了苏哲。
就是因为这句话,所以他伸手帮她。
人与人之间的连结,竟也可以简单至此。一句话,可以缘定今生,同样,也可以缘尽今生。
“后来,她的儿子都死了,她也死了。其实我也是她的儿子,她忘了……”
他突然把左手放到他们之间的茶几上,掌心朝上,林曦几乎是下意识的,立时把右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紧紧握住:“她死的样子,怕人……”
“林曦,你说人死了会转世吗?再变‘成’人?”
要搁平时,林曦会跟他猛侃,但在此时,却不知说什么好,只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