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好一会儿,慢慢起身,以一个幸福的姿势扑到那张‘床’上。
林曦眯着眼睛偷偷观察,他的脸朝着她,眼睛的光亮在黑暗里非常醒目,但那光亮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钟,忽的就灭了。但片刻,她又看见那微光亮起来,随即又灭了。如此三次,终于彻底陷入暗黑。她想着他费力睁开眼皮,而眼皮又愤然耷拉的动态画面,险些笑出来。
其实她也很累,小‘腿’一片酸胀,但就是睡不着。
当地风俗河灯是放给逝者的,所以她只放了一个。
对于人死后究竟会怎样,流派众多,她也并无笃定的信奉,然而在放下莲‘花’的那一刻,她虔心祈祷人可以转世。她期盼他能有一个幸福美好长久的来世,有温馨的家,有甜蜜的爱情,这一世里他没来得及拥有的一切他应该在来世里得到最好的补偿。她不知她为何那样的想他,即使她知道他做再多的不好的事,她都无法责备。如果他有她这样的温馨的家,如果他能早点遇见她,那他还会那样吗?
不会!
望着那金黄‘色’的莲‘花’灯渐行渐远,她心中忽又晃过苏哲的脸,她不能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现在过得很好。她又一次回味他的话,那样简短那样‘精’悍那样明了,她反复的想,回忆他声音的轻重节奏音质,她能感觉到他的幸福,尤其是那句“曦子,我得挂了”,对儿子的宠爱昭然若显,对要停止与她通话的急迫也昭然若显。一直以来,她总是不能相信,然而渐渐的,她就信了。他再也没联系过她,她再也不是他的那个人了。
她轻轻坐起来,倚着‘床’背。
绍韩睡得很熟,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光线再暗,她也能看出他的脸廓面容。她已经猜出他为何会爱她,这种明了没有令她喜悦,也没有令她悲伤。她很奇怪,如果在之前,她至少是会烦闷的,然而在现在,她却只是更通透而已。她变得更宽容,但她的心却更封闭,她觉得她很难再拿一种掏心掏肺的情感去对待一个人了,她渴望平静的生活,没有起伏,无大悲无大喜,她再不用痛哭流涕、肝肠寸断。
她突然想看看这时的凤凰,没有一个人的凤凰会是什么样。
它仍是那样的美,美得让她再一次屏住呼吸。
月光极亮,清辉绵密。虹桥的飞檐在夜幕中挑出轻灵的四角,‘欲’飞冲天;青石板的路时隐时现,仿佛流动着银水,移步幻影;而沱江河心,正印着那轮月,圆且大,好像只要她一伸脚,她就能踏在上面。
这一瞬,天地间只留了她一人,如此孤单,又如此静好。她盯着那轮圆月,它正移向漫过水的长坝。白天,那里是村‘妇’、孩子、鸭鹅们各司其职、各得其乐的天堂。
她猛然放下窗帘,拿了钥匙,跑出‘门’去。
初秋的河水有些凉,她没有脱鞋,直接踩着坝向前跑,齐到脚踝的水在快速的践踏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在这个静谥的夜晚传得很远很远。
月亮快到了,快到了……
她终于跑到那个点,而后,她转过身,仰起脸,月亮的光华整个罩住她。她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悬在空中琉璃珠一样的球体,它的光芒仿佛照进了她的心,一下子把那里面清了个干干净净。相比于一生的岁月,此时的苦闷纠结又是多么的微如芥末。
闭上眼睛,她对着那张满含温柔笑意的脸,轻轻的说:“再见!苏哲!”
月光在慢慢的滑开,她留恋那团温暖的包裹,舍不得睁开眼睛,但突然传来的水‘花’溅‘激’声打破了她的冥想。
是绍韩!
他穿着黑‘色’的长睡袍,跌跌撞撞的跑向她。浸了水的袍角裹着他的‘腿’,以至他看起来一歪一滑,总象要掉下坝去。林曦看得心直抖,但不敢出声,怕惊了他。她可不会游泳!
他终于安全的跑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抱住她,冲击力是那样的大,她连带着退了好几步,还是没站稳,“扑通”一声,两人摔在一起。林曦只觉骨头都摔酥了,她顾不得叫疼,一手把住水坝,一手揪住他的睡袍。河水漫过她的脸,沿着脖子灌进衣服,真是透心凉!
“你干什么呀?她奋力竖起头,奇怪的竟不想恼火,遂好声好气的说:“起来,起来,我要淹死了!”
绍韩扑腾了好几下才坐直身体,还是抱着她不放。
虽是背对着光,她还是觉得了他的惊惶失措,她知道他必是以为她要自杀的,又好气又好笑。“你放心,我出来转转,不是自杀!我活得开心着呢!”她推推他的手:“你要坐到什么时候?我衣服全‘潮’了,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