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岳母二人回到家后,她换了家居服——那套宽松的棉质衣裤,将下午买的风衣仔细挂好——然后就在厨房里开始忙碌晚饭。
我则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想打两盘游戏转移一下注意力,驱散下午在车上那点莫名的惆怅感。
打开电脑,进入游戏,熟悉的界面和音效却无法让我集中精神。
选英雄时心不在焉,对线时频频失误,团战更是意识全无,几次关键操作都慢半拍。
一盘游戏下来,战绩惨不忍睹,还被队友在公屏上骂我“坑货”、“小学生放假了”。
我烦躁地敲了行“抱歉,状态不好”,然后直接退出了游戏。
也不知道自己是干嘛了,平常打游戏虽然有偶有发挥不佳的时候,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心不在焉,思绪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下午的片段:她试衣服时羞涩询问的眼神,吃哈根达斯时孩子般的惊喜,以及最后车上那声轻轻的、带着落寞的“嗯”……
为了不再坑队友,也为了让自己静一静,我扔下鼠标,半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养神。但思绪却更加不受控制地活跃起来。
想着岳母到来之后这一两天所发生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车站意外的搀扶和身体接触,车上尴尬又逐渐融洽的对话,昨晚浴室外的窘迫和今早的“裸体冲刺”及摔倒,还有下午逛街时她时而拘谨时而雀跃的模样……我发现,岳母林雅兰并没有我印象中那么难相处了,甚至可以说是……很温和,很可爱。
我也试着换位思考,如果将来我的女儿,要嫁给一个一无所有、前途未卜的男人,背井离乡去一个陌生的大城市,我估计也会反对,会担忧,会想方设法地考验那个男人吧。
这是为人父母的本能,无关势利,只是爱之深,虑之切。
这么一想,心里对岳母当年反对的那点芥蒂,反而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甚至觉得自己对不起岳母一家——这些年,我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奋斗里,何曾真正体谅过他们的心情?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一两天自己的心情,从对她的恨意慢慢减少,到没有恨意,到现在反而总觉得欠她太多,想要补偿,想要对她好。
而岳母这回过来,也让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变化。
犹记得当年她极力反对我和苏晓婉婚事之际的冷眼相对,那时候她还是个看上去特别干练、有主见、甚至有些强势的女人。
姣好的面容下,眼神总是锐利而审视,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对我不加掩饰的凉意与傲慢,说话也常常带着刺,让我如坐针毡。
那时的她,是“苏晓婉那个厉害的母亲”,是一座需要我仰视和对抗的山峰。
但这次再见,这座山峰似乎悄然融化了。
也许得益于她平素爱打扮和岳父注重养生把她伺候得好,虽然面貌并没有多大变化,皮肤依旧白皙紧致,除了因为年纪略显微微发福一点,笑起来也只是眼角平添了几条细细的鱼尾纹,并没有中年女人特有的那种沧桑或疲惫感。
而且因为稍微发福的原因,脸蛋反而显得更丰润了些,血色似乎更好了,在灯光下甚至有种莹润的光泽,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感觉;本来就高挑的身材,除了因为久坐办公室而有一点点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肚腩,整体依旧窈窕。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股凉意和傲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怯意的慈爱。
尤其是今天在奥特莱斯逛的时候,我能清晰的感觉到她起初的紧张,害怕和我走丢,紧紧跟在我身边,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对我的依赖感,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我相信岳母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这种变化,只是我不知道岳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也许是岳母一直就是这样内心柔软的人,只是当年被对女儿未来的担忧蒙蔽了,而我则因为被反对的恨意蒙蔽了双眼,没有去发觉她严厉外表下的另一面。
又或许,这就是一个人老了的标志吧?
孩子长大离家,自己渐渐退出社会舞台的中心,开始变得依赖子女,渴望家庭的温暖和亲情的慰藉。
无论是哪种原因,现在的岳母林雅兰,都让我感到一种陌生的、却又极具吸引力的柔软和亲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