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已散尽,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焦土气息。
刘都司立在城头,手扶斑驳的垛口,目光紧锁远处王家石垒的方向。
直到斥候来回三次确认——太平军骑兵确已撤走,城外没有任何伏兵后。
他才敢下令开城,带着数百亲兵,踩着官道,小心翼翼地往石垒方向而去。
越靠近石垒,脚步越沉。
待走到跟前,刘都司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板直冲头顶,仿佛有冰针扎进骨髓。
眼前景象惨不忍睹:两丈宽的缺口赫然横亘于石墙中央,断垣残壁焦黑如炭,显是火药爆裂所致。
垒内粮草、衣甲、刀枪弓弩尽数被搬空,连地上散落的箭镞都被拾掇干净,唯余几具清军尸首横陈泥中,面朝苍天,双目圆睁,似死不瞑目。
更令人齿冷的是,连死者身上的棉服也被剥得精光,裸露的躯体在早春寒风中泛着青白。
“大人!大人!我们在后面的柴房里找到活着的弟兄了!”一名小兵跌跌撞撞奔来,声音颤抖中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
刘都司眉头紧蹙,随那小兵绕过坍塌的马厩,来到后院一间低矮柴房前。
门扉半朽,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
门开刹那,他脸色骤然铁青,几乎能滴出墨来。
只见六七十号清军俘虏蜷缩在不足十步见方的柴房内,个个赤身裸体,冻得嘴唇发紫,四肢僵硬如木。
有人抱膝瑟瑟,有人以臂遮面,无人敢抬头直视。
见刘都司进来,才如梦初醒,纷纷挣扎着跪倒,哭声杂沓:“大人……大人救我……”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继。
原来捻子夜袭得手后,并未屠戮守军,反倒将他们衣物粮秣尽数掳走,只留这群赤条条的活口,关在这柴房里,任其自生自灭。
分明是存心羞辱——既示其仁,又彰其威;
既不杀你,又让你生不如死。
刘都司胸中怒火翻涌,手指颤抖着指向这群狼狈不堪的部下,喉头滚动,竟一时语塞。
他终于明白,李峰与张乐行此举绝非仓促劫掠,而是精心设局。
留下这些俘虏,不是仁慈,是警告:皖北沿线石垒,他们想拔便拔,如探囊取物;
而他刘都司,不过是个看门的傀儡,连自家门户都护不住。
“走!”他猛地转身,袍袖带风,靴底重重踏在泥泞之中,溅起一片污浊,“回县城!”
他要立刻回去拟折,加急送往庐州清军大营,直呈巡抚大人:太平军残部与捻匪已然合流,不仅兵精马壮,更持有大量火药利器,攻势迅猛如雷霆。王家石垒一夜尽毁,皖北防线形同虚设,危在旦夕!请巡抚大人速调援军,迟则恐全线堡垒沦陷!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长嘶,往定远县而去,身后亲卫同样紧随其后,只留下十数人照顾被解救的赤裸的清军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