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夜,天阴得像泼了墨,连点星光都没有,李开芳挑了六百名最精锐的骑兵,马蹄裹上厚布,士兵嘴里衔着枚,趁着雨夜摸到了清军防线最薄弱之处,发起突袭。
清军根本没想到太平军敢在雨夜突围,防备松懈,被李开芳带着骑兵一冲就乱了阵脚,箭雨射过来的时候,李开芳左肩中了一箭,他连眉都没皱一下,伸手把箭杆折断,挥刀直接砍翻了清军的哨官,一马当先往镇江城冲。
等他冲到镇江城下的时候,浑身的甲胄都被血浸透了,城头上的守军看见是李开芳的旗号,举着火把欢呼得震天响,连伤员都撑着拐站起来往城下看。
虽然只来了六百人,可李开芳这位曾带着北伐军横扫半壁北方的悍将往城头上一站,就像给所有守军吃了颗定心丸。
镇江的局势暂时稳住了,可天京的困境却没有半分缓解。
红单船依旧在江面上耀武扬威,江南大营的清军每天都派兵往天京城下挑衅,东王府的案头堆着的催粮、催兵的文书足有半尺高,整个天京都像架在火上烤,盼着能有援军从天而降。
皖南的情况,比天京还要糟糕。
自太平军入皖以来,皖南便是天国最重要的产粮地,这里的徽州、池州、太平府都是闻名天下的鱼米之乡,土地肥得插根筷子都能发芽,每年产出的粮食足够供应天京二十万军民吃上半年。
可自从去年清军卷土重来,皖南各地就陷入了反复拉锯的泥潭,今天太平军占了县城,明天清军又打回来,后天太平军再夺回去,来来回回打了几十仗,把这片富庶的土地折腾得不成样子。
池州那边,太平军将领带着兵几次往宁国方向打,青弋江的河水都被血染红了,可宁国府的清军依托城防架了十几门大炮,死守不出,太平军耗了一个多月也没能前进一步。
徽州的情况更惨,这里山岭纵横,到处都是易守难攻的关隘,太平军和清军在各个山口反复争夺,几个月打下来,徽州的大小城镇十室九空。
昔日的天国粮仓,如今早已是田地荒芜,饿殍遍野,连粮税都收不上来,天京的粮草只能绕远路从江西、湖北往过运,一路上要经过好几道清军的哨卡,损耗惨重。
李峰收到皖南的情报后,坐在案头沉默了整整半个时辰,连茶凉了都没喝一口。
淮河流域的战事,更是打得血肉横飞。
临淮关是扼守淮河的咽喉要地,自从被捻军拿下之后,清军就像被人掐了漕运的脖子,调了几万兵马围着临淮关打。
四月初,清军统帅福济打探到捻军大首领张乐行带着黄旗主力去了舒城,临淮关只剩几万老弱残兵,能打的精锐不过几千,当即就调集了一万多兵马往临淮关猛攻,发誓要把这个钉子拔了。
守关的是捻军头目李昭寿,这个出身草莽的悍将带着守军在城头上守了三天三夜,清军的炮火把城头的女墙都轰平了,好几次都攻上了城墙,李昭寿杀红了眼,佩刀砍卷了刃就搬起滚木往城下砸,身边的亲兵死了只剩十几人,他胳膊上中了一刀都没下城头,甚至把爬上来的清军百夫长活活咬断了脖子。
城墙上的血迹厚得能没过脚背,踩上去粘得靴子都拔不出来,就凭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李昭寿硬生生扛住了清军三天的猛攻。
等到第四天张乐行带着黄旗主力星夜回援的时候,临淮关的捻军已经死伤过半,李昭寿浑身是血地靠在城门口,看见张乐行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哑着嗓子说:“大当家的,我没把临淮关丢了。”说完就直接晕了过去。
临淮关是保住了,可更大的阴云已经笼罩在了淮河流域上空。
四月中旬,漕运总督袁甲三带着团练和清军水师赶到了临淮关下游,在淮河两岸扎了十几座营盘,摆明了要拖住捻军的主力。
而真正的杀招是从北边来的:僧格林沁这位大清的铁帽子王,自从去年在北边败于李峰后,再次整兵南下,凑齐了两万精锐,刀甲齐备,由副都统胜保率领,浩浩荡荡紧随僧格林沁身后,往蒙城杀去。
蒙城是捻军红旗侯世维、白旗龚得树的防区,城里捻军号称十万,只是真正能打的精锐也不过一万人,更多的是拖家带口的流民。
面对两万装备精良的清军,形势不容乐观,整个淮河流域的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味,随时都能掀起一场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