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捻军出身,跟着张乐行打过不少仗,见过不少世面,吃过不少苦头。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可听着这些人的遭遇,才发觉自己的那些苦,竟也算不得什么。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在说他的故事。
"俺是凤阳逃荒出来的……路上走了三个月,饿死了两个娃……俺婆娘让人拐走了,俺娘病死了……俺一个人到了梁园,凭着一身力气给人扛活,工钱却不给结……俺去讨说法,让管家打了出来……然后听说庐州这里有天军收人,就来了……"
那汉子说一句,抹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苏得福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也是苦,也是难,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过。
那些憋在心里的东西,一直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很想站起来,把这些都倒出来。
火光照着他黝黑的脸,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旁边的老兵似乎看出了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兄弟,想说什么,就说出来。这里都是兄弟,没人笑话你。"
苏得福又坐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火堆旁,开口,声音低沉:
"俺不明白,凭什么那些官老爷吃香的喝辣的,俺们就该饿死?凭什么他们圈地占田,俺们就得给他们当牛做马?"
他的话音落下,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应。
"就是!"有人喊道。
"凭什么!"又有人附和。
火光跳动,照亮了一张张涨红的脸。
那些原本陌生的、隔阂的面孔,此刻因为共同的苦难、共同的愤怒,贴在了一起。
甘当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动。
他见过太多军队,太多士兵。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些人不是被军令绑在一起的,不是被银子喂饱的,而是被同样的苦难、同样的仇恨、同样的渴望凝聚起来的。
他走到范科身边,目光落在队伍中那些跃动的身影上。
"甘兄弟在想什么?"范科侧过头,问道。
甘当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声音有些低沉:"让我想起了咱们破了景县那晚。"
范科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是咱们刚从连镇出来,有些兄弟管不住手,犯了事。"甘当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丞相把他们绑了,却没有杀他们。只是让兄弟们说说话,说自己的事,说自己受的苦。"
他停住话头,目光变得悠远:"没想到,兄弟们说了话之后,都变了精神。变得……变得……"
"有目标。"范科接过了话头,"他们不再混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