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石桌旁,两人相对而坐。
恒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李峰身上,似乎在端详着什么。
李峰的神情坦然,并没有因为刚才那番话而有所遮掩。
"丞相。"恒夫子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老夫还有一事,想请教丞相。"
"夫子但说无妨,何来请教一说。"李峰笑了笑,往后靠在石椅的靠背上,姿态放松。
恒夫子抚着山羊胡子,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老夫追随林丞相多年,也算见过不少人物。可自从连镇那会儿与丞相共事,老夫便一直有个疑惑。"
"什么疑惑?"
"丞相行事,与旁人不同。"恒夫子目光锐利起来,"旁人领兵,或是为功名,或是为富贵,或是为活命。可老夫瞧着丞相,似乎……都不是。"
李峰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恒夫子顿了顿,"丞相似乎……并不只是想做个救火的将军。"
李峰沉默。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石缸里偶尔传来水波的轻响。
"老夫冒昧了。"恒夫子见李峰不语,便拱手道,"只是如今庐州已解围,大军休整,天京那边的命令还未传来。老夫便想着,或许是个机会,能向丞相讨个明白。"
李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那口石缸前。
缸底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几片枯叶散落在上面。
"夫子。"李峰背对着恒夫子,忽然问道,"你说我们天朝最大的敌人是谁?"
恒夫子愣了愣,随即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清妖。"
这是毋庸置疑的答案。
太平天国自金田起义以来,打的旗号便是驱除鞑虏,复兴华夏。
清廷便是头号大敌,这一点从未变过。
"那夫子。"李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恒夫子脸上,"作为一个民族,我们最大的敌人又是谁?"
"民族?"恒夫子微微皱眉,似乎没太听明白这个词。
"对,民族。"李峰缓步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我指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我们都应该是同一个民族,留着华夏的血脉。"
恒夫子怔了怔,低头思索起来。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他自幼读圣贤书,知道天下、知道社稷、知道苍生,却很少将这片土地上的人归纳为一个整体的概念。
"丞相的意思是……"恒夫子试探着问,"华夏子孙?"
"可以这么说。"李峰点点头,"但这其中又有些不同。以前我们说华夏,指的是中原,是礼仪之邦,是文明的中心。可如今……"
他目光有些飘远,似乎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如今这世道,华夏早已不是当年的华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