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泥鳅,你说怪不怪?以前在清营里,咱是兵大爷,百姓见着跟见鬼似的,躲都来不及。现在呢,穿着这身号衣,反倒来给这些百姓割稻子了,他们还不怕咱,还要给咱送水喝。”
刘得利手上动作没停,闷声道:“侯爷说了,咱们是穷苦人的队伍,不是官老爷的兵。帮百姓干活,不是天经地义?”
“道理我懂,就是觉得……别扭。”汪林绿摸了摸后脑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你说,这叫啥来着?对,思想改造!妈的,感觉像是被夺舍了一样。”
刘得利握镰刀的手紧了紧。
他又何尝没有这种感觉?
刚开始参加“诉苦大会”,听别人讲,自己心里也憋屈,觉得丢人。
后来轮到自己讲,讲着讲着,眼泪就下来了,心里那些压着的石头,好像也松动了。
再后来,看着百姓的眼神从畏惧变成感激,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小兄弟”、“军爷辛苦”,心里竟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暖意和踏实。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军爷,军爷!喝口水吧!天热,歇歇再干。”
刘得利和汪林绿同时转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伯,正颤巍巍地提着一个陶罐和几个粗瓷碗,沿着田埂走过来。
他脸上皱纹密布,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满是朴实的感激。
汪林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股凶狠的劲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僵硬的温和。
他大步走上前,接过老伯递来的碗,朗声道:“大伯,没事!就这点活,不累!”
说着,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一碗水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将碗递回给老伯,咧嘴笑了笑:“谢了大伯,水真甜!”
老伯笑得眼睛更眯了:“甜就好,甜就好!井里刚打的,凉着呢!你们这些军爷真是好人啊,帮我们割稻子,还不吃我们一口饭……”
“大伯,您别叫军爷。”汪林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说道,声音里有些慌,像是犯了错被营长训斥后急于弥补的样子,“我们侯爷说了,咱们都是兄弟姐妹,您就喊我小兄弟,或者喊我名字汪林绿,都行!”
老伯显然没料到这个长着凶脸的军人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哎,哎!小兄弟,小兄弟!你们侯爷真是……真是神仙下凡啊,教出你们这样的好兵!”
汪林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老伯又提着陶罐,颤巍巍地走向其他士兵。
汪林绿目送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发呆。
刘得利走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揶揄:“哟,刚才还喊着别扭呢,现在又兄弟长兄弟短的,挺顺手啊?”
汪林绿猛地回神,脸上凶狠的线条又绷了起来,瞪了刘得利一眼:“去去去!大爷我乐意!刚才……刚才就是一着急,营长那拳头我可挨不起,要是让他知道我没纠正老百姓的称呼,非得踹我两脚不可!”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还是忍不住瞟向那个给士兵们发水的老伯背影。
老伯走到哪个士兵跟前,都是一脸慈祥的笑,士兵们接过水碗,也大多会恭恭敬敬地道声谢,有的还会喊一声“大伯”或“老叔”。
那种自然的、没有隔阂的亲近感,是汪林绿以前当清军时从未体会过的。
那时,百姓见着他们,要么远远躲开,要么低头哈腰,眼里满是畏惧和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