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换甲,匆匆唤来亲卫,立刻骑马往城墙而去。来到城下后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上,却看到副将张守备和几个千总已经来了此处。
他不理会这些人的见礼,夺过张守备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扶着垛口,借着夜视就往东北方向望,黑夜里果然能看见冲天的火光,隐约还有枪炮声飘过来。
身边的副将张守备凑过来急道:“大人!要不要点兵出城救援?再晚王家石垒就守不住了!”
“急什么?”刘都司狠狠瞪了他一眼,脸绷得紧紧的,“你忘了前几日的定远县是怎么被攻破的?那支从北边逃回来的太平军就驻在附近,那个三十一检点李峰是什么人?能从僧格林沁的包围圈里杀出来,还能单骑冲阵把僧王爷打落马下,连蒙古铁骑都挡不住他,你觉得他会眼睁睁看着捻子攻垒不掺合?这明摆着是围点打援的圈套,等着我们出城往里钻呢!”
他越说越觉得后背冒冷汗,这几日陆续从各地传来的消息,快把他的头皮吓麻:北伐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了大半年,结果李开芳带着残部杀回了皖北,而更多的消息表明,那个真正带着北伐军突围南下的是一个叫李峰的将军,现在已经被太平军队提拔为三十一检点,就是那个带着骑兵滞留皖北,打定远、截粮道的狠人,连僧格林沁都吃了大亏的李峰。
这样的狠人在城外蹲着,他要是敢夜间出城,怕是刚走到半路就被骑兵包了饺子。
“传我命令,加派斥候,分五批往石垒方向探查,探明有没有太平军的踪迹再做打算!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出城!”刘都司的声音斩钉截铁,扶着垛口的手不自觉的紧了又紧。
他宁可丢了石垒,也不愿意因为出去救援而定远县再次被攻破。
坡顶的李峰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定远县,嘴角勾了勾。
“奶奶的,这刘都司属乌龟的?缩在城里不出来是几个意思?”甘当攥着双斧,急得在坡上来回踱步,粗嗓门震得身边的苏得福都往边上躲了躲。
“甘兄弟你是不知道,这刘都司滑得很。”苏得福搓了搓手,接话道,“前这几年我们兄弟打他防区的粮队,被他阴过好几次,吃了不少亏。现在知道你家检点在这,他哪敢出来?上次丢了粮仓他脑袋就悬在裤腰带上,再吃个败仗,他的脑袋就得落地。”
旁边的几个捻军头领也纷纷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刘都司之前的劣迹,什么趁捻子收粮的时候偷袭,什么假扮商人混进捻子驻地烧粮草,听得甘当气得哇哇直叫,说等破了定远县第一个要砍了这个狗官的脑袋。
李峰没掺和身后的议论,目光落在身侧的张乐行身上。
这位捻军大头领自始至终都站得笔直,脸上半点急色都没有,只有视线落在石垒方向的时候,才会微微缩一下瞳孔。
李峰暗自点头,果然是乱世中能成大事的枭雄,这份定力就比旁的头领强上不少。
“张首领,你看定远县已经派了五批斥候了,还是没动,看来是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了。”李峰放下望远镜,转头对张乐行说道。
张乐行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我看也是,这刘都司胆子比兔子还小。既然他不出来,那就不陪他玩了,我让兄弟们正式干活。”
“好。”李峰抬手示意身后的传令兵,“我让爆破队配合你们,今晚必破石垒。”
命令传到石垒前线的时候,佯攻了一个多时辰的捻军瞬间变了阵势。
原本只在远处喊杀、时不时放两箭放土枪的捻子们,纷纷扛起了简易的云梯,拎着刀就往石垒底下冲。
城墙上的清军原本还松着劲,以为捻子又是虚晃一枪,看见真有人冲上来,顿时慌了神。
火把噼里啪啦往下丢,落在哪哪就是一片火光,弓箭跟雨点似的往下射,城墙上唯一的一门大炮也轰轰地开了火,炮弹砸在地上炸出半人深的坑,泥点子溅得人满脸都是。
冲在最前面的捻军士兵扛着门板当盾牌,没一会儿门板上就插满了箭,像个刺猬似的。
有人中了箭倒在地上,后面的人连停都不停,踩着尸体就往上冲,喊杀声震得石垒的清军心中更慌。
这捻军发疯了吗,?竟然不顾伤亡,集结千人来攻打石垒!
他们都是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饿极了的时候连命都可以不要,以前不敢攻,是因为攻不下。现在知道有太平军帮忙,攻下石垒没问题,而且还有粮有衣甲,更是悍不畏死。
城墙上的清军火力全被冲上来的捻军吸引住了,谁也没注意到,石垒背面的死角里,二十多个穿着黑色短打、脸上抹着炭灰的太平军士兵正猫着腰往墙根摸。
夜风裹着硝烟与血腥气,在断壁残垣间低回呜咽,远处火把摇曳,映得人影如鬼魅般晃动。
每个人背上都扛着一个三四十斤重的火药包,外面裹着厚厚的湿棉絮,流矢打在上面只留个小坑,半点伤不到里面的火药。
那棉絮是临行前用水反复浸透又拧干的,既防火星溅落,又能压住火药气味,免得惊动城墙上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