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皖北的风已经带上了燥热。
官道蜿蜒向南,数千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尘土扬起三尺高,把路边的庄稼都染成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甘当勒着缰绳,策马行在队伍侧翼。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步行的士兵,目光沉沉。
这些人里头,有少部分是从连镇一路跟着他们杀出来的老兵,作为基层将领。
有的是在舒城招募的新兵,也有从各处投奔过来的零散义军,甚至还有不少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而更多的是其他地方调遣来的太平军士卒。
成分杂得很,虽然已经一起训练了近一个月,心思仍是各异。
李峰的军令传得很清楚——行军不只是赶路,更是磨砺。
新老士兵要在行走间磨合,要在歇息时交心。
交心的法子,便是诉苦大会。
这是李峰在北伐残部时用过的老法子,如今要在这支南下的队伍里重新推开。
起初并不顺利。
行军的头一日,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沉默的拘谨。
老兵们聚在一处说话,新兵们缩在另一边低头啃干粮,那些从别的义军队伍里投奔过来的,更是自成小团体,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防备。
各自的心思,各怀鬼胎。
谁也不信谁。
到了晚上扎营,甘当让人把火堆生起来,按照一两为一伙,或者一卒为众。
老兵们被安排带头,要把自己家里的苦处、投军的缘由说出来。
可是没人动。
火光跳动,照着一张张木然的、躲闪的、警惕的脸。
老兵们开了头,说着自己怎么被地主逼得没了活路,怎么被官府抓丁搞得家破人亡,说得声泪俱下。
可那些新兵只是听着,虽有些感同身受,却没有人接茬,更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甘当皱了眉。
他看得出来,那些人心里有话,有苦,有恨。
可他们不敢说,不愿说,觉得说出来没用,或者觉得这是军官们变着法子套他们的话。
甘当压低声音道:"得想个法子破局。光靠老兵带头,没用。"
身旁的范科点点头,沉吟片刻,叫来几个旅帅,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二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废弃的村寨歇脚。
火堆照例升起来,老兵照例说了一番话。
等他说完,一个卒长站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特地从附近城镇中带来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