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那头,刘得利的身影渐渐远去,金黄的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曳,遮蔽了他的去向。
刘铁直起腰,用小臂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目光在那片金黄中停留了片刻,便听见田埂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敦实的身影正沿着田埂大步走来。
那人穿着和士兵们一样的号衣,身形粗壮,脚步踩得田埂上的土坷邦邦直响,脸上还点缀着几粒麻子,看着憨厚,眼神却稳得很。
是周大牛。
第二师第三团第一营的营长。
两人半年前还都是新兵营里摸爬滚打的新兵蛋子,如今都已是一营之长。
周大牛走近了,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刘铁,忙活着呢?"
刘铁把镰刀插回腰间,也在田埂边的土坎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歇会儿。你这会儿跑来,仗打完了?"
周大牛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伸手就拔了根枯草叼在嘴里,闷声道:"打完了,前日刚回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那里剃得整整齐齐,一圈青皮,头顶短短的发茬直愣愣地立着,是现下军中时兴的大平头。
这发型是从靖皖侯李峰的亲卫营里传出来的。
上个月侯爷让人给自己亲卫剪了这么个新发型,看着干净利落,夏天还凉快,军中将士见了,觉得新鲜,也觉得精神,便纷纷效仿。
渐渐地,这平头短发就成了皖南太平军中的一种风潮。
周大牛剃了这头,倒是把那张本来就粗犷的脸衬得更显呆傻。
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还时不时就要摸两把,好像挺得意。
刘铁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这回顺利吗?"他问道。
"顺利。"周大牛把嘴里的草吐了,语气有些闷,"太顺利了,没劲。"
"怎么说?"
"泾县那边的山里,有一伙清妖溃兵占山为王,当了强盗。"周大牛拍了拍大腿上的灰,"俺们团长带着新兵团去剿,说是练兵。结果大军才到山下,那帮孙子就派人来请降了。"
"请降?"刘铁挑了挑眉。
"可不是。"周大牛撇撇嘴,"说是早就想投降了,就是没找着门路。俺们一到,他们就把刀枪都扔了,跪地上磕头,生怕俺们不收。"
他说着,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本来想着,好歹能打一仗,让新兵们见见血。结果连刀都没拔,这仗就完了。"
刘铁听了,笑了笑:"这不好吗?兵不血刃。"
"好是好,就是觉得……"周大牛顿了顿,抓了抓后脑勺,"不过也好,也算是一次拉练。不拉出去跑跑,谁知道能不能打仗。"
他说完,便没再接话,只是坐着,望着远处稻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