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宣旨中,除了他这个临危受命率领北伐‘残军’突围的将军得到奖赏,其他将领大都只是维持原状或仅有口头嘉奖。
陈承瑢在这个时候点破这一点,显然是在为接下来的话铺路。
陈承瑢顿了顿,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峰,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的灵魂:“李将军,你可知道,今日这封官的诏书,在天京城里是谁一力促成的?”
李峰心中冷笑一声:戏肉来了。
他面上却配合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诧与疑惑:“末将一介武夫,远在北方苦战,对京中动向一无所知,还请丞相赐教。”
“是天王。”陈承瑢放下茶杯,上半身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帐内藏着东王的耳目,“东王殿下虽然也赞赏将军的勇武,但考虑到军中资历与平衡,原本是想压一压的。是天王殿下亲自开了圣口,说:‘天朝任人唯才,不拘小格。像李峰这样的少年英雄,能在重围中保全两千余精骑,便是封一个丞相也不为过!’尤其是你手下这支骑兵的归属,天王亲口定夺,由你李峰全权掌管,丞相也好、其他王府也罢,旁人不得插手分毫。”
陈承瑢仔细观察着李峰的神色,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贪婪或狂喜。
他继续抛出更大的诱饵:“天王说了,将军不仅是天朝的功臣,更是他老人家一直看重的青年才俊。在这京里,若没个深厚的根基,纵有千般本事也难施展。天王的心里,可是特意给将军留着位置呢。”
这话里的招揽之意,已经赤裸裸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这是在代表洪秀全,公然向李峰伸出橄榄枝,试图在这支新崛起的强悍武力身上打上“天王派”的烙印。
如果李峰只是个寻常的太平军将领,一个被神权洗脑、或者是急于攀附权贵的武夫,此时恐怕已经感激涕零,纳头便拜。
毕竟,在此时的天京,能得到天王如此“青睐”,简直是平步青云、立地封王的通行证。
但李峰不是。
他看着眼前这位言辞恳切、仿佛在为他谋前程的陈丞相,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史书上血淋淋的真相。
陈承瑢,地官又正丞相。
明面上,他是东王杨秀清最信任的臂膀,是天朝的情报头子。
但在不久后的“天京事变”中,正是这个被杨秀清视为心腹的人,秘密勾结北王韦昌辉,向深宫中的洪秀全告密,最终亲手拉开了太平天国内讧惨剧的序幕。
他是整个太平天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双面间谍”。
他是洪秀全安插在杨秀清身边的一根刺,也是最致命、最阴冷的一根。
“天王厚恩,末将诚惶诚恐,受宠若惊。”李峰敛去思绪,换上一副诚挚且激动的表情,甚至连呼吸都略微急促了几分,但他的语气却透着一种属于职业军人的木讷与倔强,“末将只是一介武夫,出身行伍,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末将只知道,既然入了太平军,吃的是天家的米,这满腔热血便都卖给了天国。无论是天王还是东王,只要是为天国杀清妖,末将定当舍命相随,死而后已。”
这番话答得极妙。
论忠诚,他表达了对“天国”这个政治实体的绝对忠诚,任何人都挑不出错。
但具体到派系斗争,他却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
他既没有顺着陈承瑢的话去表达对天王的投诚,也没有表态对东王的死忠。
他在这一场致命的拉拢中,利用“武夫的纯粹”筑起了一道名为“中立”的防御墙。
陈承瑢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老狐狸在审视着一只看似温顺却不听话的小兽。
他在心中暗自计较:这年轻人,究竟是真傻还是假聪明?
他是真的不知道如今天京城内那剑拔弩张的局势,还是在故意跟自己打太极?
他难道看不出,此时的天京城,明面上虽然太平无事,实则水火不容,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味?
但转念一想,陈承瑢又释然了。
这李峰一直都在北方杀敌,刚突围回南方,消息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