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北京,暑气浓重,已然盛夏,紫禁城里的地砖烫得几乎能烙饼。
知了在宫墙外的古柏上嘶鸣,声音钻进养心殿的窗棂,搅得殿内沉闷的空气更加粘稠。
咸丰帝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的御榻上,手中捏着一串翡翠念珠,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他今年才二十五岁,登基已近七年,眉宇间却早早添了几道褶皱,眼下也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
薄薄的汗意渗出额头,沾湿了鬓角几缕发丝。
殿角立着两座掐丝珐琅的冰鉴,冰块早已化了大半,盆底渗出的水珠顺着铜脚滴滴答答落在接水盘里,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皇上,军机处大人求见。”太监总管德顺弓着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说是江南……有加紧的折子。”
奕詝拨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中带着几分倦意和一丝说不清的预感:“这个时候?”
他坐直了身子,念珠随手扔回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传。”
片刻后,军机大臣祁寯藻、彭蕴章等人鱼贯而入,跪地行礼。
奕詝的目光扫过他们的神色,心便沉了下去——这些老臣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说吧,什么事?”奕詝的声音有些干涩。
祁寯藻跪在前面,双手捧起一封奏折,高举过头顶:“启奏皇上,江南大营六百里加急军报。皖南……皖南局势糜烂。”
奕詝的心猛地一缩。
他伸手接过德顺呈上来的折子,手指触碰到那略微粗糙的纸张,竟觉得有些烫手。
折子封口处的火漆是暗红色的,被压得有些变形,显然送信的一路没有停歇。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几位军机大臣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透出的寒意——这寒意与季节无关,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奕詝展开奏折,目光落在第一行,瞳孔骤然收缩。
“宣城……失守?”
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让跪着的几位大臣身体齐齐一颤。
奕詝快速往下看,越看脸色越白,原本的红润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铁青。
捏着奏折的手指逐渐收紧,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宁国县城陷落,提督周天受退守浙皖交界……徽州歙县被一股名为‘甘当’的长毛逆匪攻破,知府范有德戮战不敌,弃城而走……”
奕詝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冰碴子。
“宣城一失,芜湖粮道被断,湾沚被三面合围,邓绍良退守黄池……皖南几万里的疆土,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啪!”
奕詝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笔筒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