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桂咬着牙把条石扛上肩头,一步一步往城墙上走。
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扯得伤口渗血,可他的眼睛却没闲着,扫过城墙上的岗哨,默默数着时间。
辰时三刻,东门城头的四个岗哨换了一拨,换岗的时候两个老兵给新兵递腰牌,还有半炷香的工夫凑在一块抽烟,这段时间城墙根的死角完全没人盯着。
他把时间记在脑子里,趁着放下条石的工夫,用指甲在手心划了一道浅痕。
整整一天,他搬了四十二趟石料,把东门内外的岗哨轮换时间、每个岗哨有多少人、带的什么兵器,摸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守门的士兵什么时候换班去吃饭、吃饭要花多长时间,都记得分毫不差。
晚上下工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休息。
这里是一间破庙,除了他们,住的全是逃荒来的流民,臭气熏天,老鼠在房梁上窜来窜去。
李武扛了一天的货,后背全是汗,一进门就凑到吴桂身边,压低声音报自己摸的情报:“码头上停了十艘水师的漕船,两艏是舢板炮船,另外八艏是民船改的小船。每艘船上都有炮,码头上囤有粮食,每天酉时关码头,留一队人守夜。我跟几个一起扛货的苦力唠,他们说水师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船上赌钱。要嘛就到河上去拦船打秋风,抓捻军。但大部分被拦住的船,都是平常普通人,只能给钱避灾。”
其他几个去军营修马厩的弟兄也凑过来:“营里的骑兵本来有四百多人,现在只剩一百多了。”说到这,他还低声笑了两声,似是想到了几日前围歼马队的场景。
“马厩在北城门内侧,步军营盘位于城内府衙旁。。。”
吴桂点点头,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糠饼子啃着,硬邦邦的糠饼硌得腮帮子疼,他嚼得很慢,脑子里把所有人报的信息都串了一遍,缺漏的地方默默记下来,打算第二天再摸。
临睡前他摸了摸背上的鞭伤,已经肿起了一道两指宽的棱,他嘴角扯了扯,没当回事。
这点伤和连镇突围的时候挨的那刀伤比,差远了。
第二天一早,管工的头头过来喊人,说城墙修补组缺会泥活的匠人,要补城墙上的裂缝。
吴桂以前在家乡干过三年泥瓦匠,手艺比正经匠人还差不了多少,当即就举了手。
管工的让他露一手,他拎着泥刀抹了一段墙缝,平平整整,半点看不出补过的痕迹,当即就被调到了城墙修补组,能直接上城头干活。
这可是摸防御部署的好机会。
吴桂每天上工都背着个装泥灰的筐,手里拎着泥刀,从东门走到北门,再从北门走到西门水门,借着补裂缝的由头,把每一段城墙都摸了个遍。
他步子迈得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刚好是三尺,走一遍就知道城墙有多长。
东门到北门一共一千两百三十七步,城头架了两门大炮,射界刚好覆盖了关外三百步的开阔地,但是东门北侧有个凹进去的墩台,大炮转不过来,是个死角。
他悄悄用泥刀敲了敲西北角的城墙,传来闷闷的空响,显然是清军夺回临淮关后,修的时候夯土没打实,已经松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块土渣。
他把这些信息都记在脑子里,每天下工回到破庙,就趁着其他流民睡觉的工夫,摸出藏在筐缝里的炭条,把布防图画在自己穿的粗麻衣内衬上。
哪里有炮台、射界到哪里、哪里有死角、哪里的城墙松动,全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岗哨换班的时间、每一处炮台有多少兵,都用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标了出来,精确到步数。
其他人也没闲着。
李武带着人在码头扛货的时候,故意跟管码头的清兵套近乎,每次见了都递上半盒偷偷藏的烟丝,没两天就摸清楚了水师的巡逻规律——每天夜里只有两艘船巡逻,亥时换一次班,交班的时候会在码头中间的趸船上待半炷香,这段时间水面完全没人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