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外站了一夜,把他娘的药方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哪些药该换了,哪些药该加量了,哪些药该停了,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天亮了才回屋,躺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那劳什子婚约,”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娘非得揪着不放,说什么‘当年承了人家的恩情,不能忘恩负义’。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家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要是真有那人,就让她赶紧来府上,解了我娘这桩心事。省得她日日惦记着,夜夜睡不着觉。”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气上来,正要和周缙之说两句,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暖阁里的人齐齐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个人,月白色的道袍,玉簪束发,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应该拿着一卷书。
计子陵顿时不管周缙之了,站起身来,笑着迎上去:“我们大圣人终于到了。瞧瞧这模样,定是回去焚香沐浴来着,是不是?把我们晾在这儿等了半日,自己倒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张应殊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计子陵一眼,淡淡道:“路上耽搁了。船靠岸晚了些。”
“晚了些?”计子陵夸张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们从中午等到晚上,你管这叫晚了些?”
张应殊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周缙之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兄长,听说你此番游学,收获颇丰?圣人召你进京,是为了你那本书?”
张应殊点了点头:“算是。”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要知道此书要用以科举,那是要颁行天下的。能做这件事的人,不只是学问好就够的。周缙之和计子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羡慕,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翟堰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兄长,这是我娘最近的方子。你帮我看看。”
张应殊接过方子,展开,仔细看起来。他的目光在纸上慢慢地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暖阁里安静下来,连周缙之都不说话了,只看着他的脸色。
过了一会儿,张应殊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明几个我带着孙老去你府上,给伯母看看。”他没有说好不好治,也没有说方子对不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可翟堰听懂了。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端起酒杯,冲张应殊举了举,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感谢兄长。若是日后有幸,定要感激兄长大恩。”
这话不是客套。他娘这些年吃药,都是靠着张家府医的方子。那府医姓孙,原是太医院的,后来告老还乡,被张家请了去。旁人请他,他是不会去的,可张应殊开口,他便来。翟堰不知道张应殊是怎么跟那府医说的,只知道每次他娘换了方子,病情就会好一些。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只是嘴上不说。
张应殊端起茶盏,回敬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众人今日兴致好,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张应殊素日里话不多,今日却破例说了些这些年的见闻——江南的烟雨,岭南的荔枝,蜀中的山水,关中的风沙。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故事里有画面,有温度,有人情味,听得周缙之眼睛都亮了,嚷嚷着“我也要去游学”。
计子陵是最能看神情的那个。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张应殊,忽然道:“张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张应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
“眉间带笑。”计子陵道,“非友人重逢之故。”
周缙之和翟堰都看过来。
张应殊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可确实是笑了。
“算是收了半徒。”他说,语气平淡,可眼底有一层柔和的光,“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娘子,聪明得很,一点就通。让她想起族中那些子弟,我忽然觉得,该对他们严厉些了。”
周缙之听得咂舌。张家家风本就清正,族中子弟所学已然晨昏就学,从五岁启蒙开始,每日卯时起身,亥时方能歇息,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骑射算术,样样都要学,样样都要精。就这样,张应殊还嫌不够严厉?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默默心疼了张家族中的子弟一下,又被计子陵劝酒打断了。
推杯换盏直到深夜。烛台上的蜡烛换了好几茬,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几个人都喝了不少,周缙之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临府县”“刁官”“三百两”,计子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翟堰酒量最好,却也喝得面红耳赤,靠在榻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横梁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