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今的朝堂,不能缺了霍嶂。”
霍嶂虽为文臣之首,拜的是相位,可他在拜相之前,坐的乃是枢密使的位置。本朝军政分治,枢密院掌天下兵权,除却皇宫内廷的禁卫之外,整个京城的换防权都在他手里握着。边军上下的统领大将,十有六七出自他的门下,或是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朝中官员的派系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关键的是——当今圣人能坐上那个位置,本就是霍嶂一手扶上去的。
当年先皇膝下诸皇子中,武显太子是最名正言顺的储君,身为嫡长子,素有贤名,深受先帝看重,委以监国辅政之责,又有霍家为靠山,太子之位稳如磐石。谁知天降横祸,武显太子意外身故,先皇悲痛欲绝,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太子一死,东宫余下的臣属们便成了无主之臣,惶惶不可终日,朝局更是一夕之间风起云涌,各皇子明争暗斗,几乎要闹出大乱子来。
是霍嶂稳住了局面。
他当时不过二十有二,已身居枢密副使之职,手中握着实打实的兵权。他没有选择扶持那些出身高贵、各有母族撑腰的皇子,而是将宫婢所出的当今圣人推上了台前,以雷霆手段压下了叛乱,硬生生将这一局死棋走活了。
这份从龙之功,满朝上下无人能及。霍嶂在朝中的地位,也绝非寻常宰相可比。
秦式微听到这里,神色虽未大变,可眼底到底掠过了一丝波动。她从前只知霍嶂权势滔天,却不知他竟连皇位更迭都能左右。这样的一个人……
秦正初看向她的目光里便带了几分忧心。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话挑明了。
“你娘与霍嶂之间的事,你应当有所耳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担心……”
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秦式微懂了。
若是那位霍相眼里容不得她——那这天下,恐怕真的无人能保得住她。
什么明昭郡主,什么永兴侯府的表姑娘,在霍嶂面前,这些名头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秦正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吓着了,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他宽慰道:“也不必太过忧心。成大事者,最是无情。他这些年从未提起过你母亲,也从未与秦家走动过。说不准,他早就将这些旧事忘了。”
秦式微垂着眼,还是默默咽下了涌到嘴边的那句话。
——我爹究竟是谁?
陆闻涉的睚眦必报她已亲眼见识过了。都说外甥肖舅,她这位大舅父能如此宽心地以为霍嶂“早就忘了”,倒是让她生出了几分无奈的感慨。
她这明昭郡主的封号,哪里是什么香饽饽。
分明是火上柴。
——
相府。
霍嶂治家极严,却并非苛待下人的主家。府中规矩虽多,但只要不触犯那几条要命的禁忌,寻常过错不过罚些月钱或是打几下手板便罢了。
宁管事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所以他看着跪在自己跟前、哭得妆都花了的侄女卜菱,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挥了挥手。
“拖下去,二十棍。”
卜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膝行几步,一把抱住宁管事的腿,哭道:“二叔!求求你,替我跟相爷说句好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瓶子……”
她刚进府不过半个月,被分到榴花院打扫。榴花院空置了不知多少年,虽日日有人洒扫,却从不见有主子住进去。她悄悄问过府里的老人,老人只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前头那位夫人的旧居。
前头那位夫人。
她心里便存了几分好奇,打扫时不免多看了几眼。那架子上摆着一只玉壶春瓶,釉色温润如玉,她伸手想去擦拭瓶身的落灰,谁知手上一滑——
瓶子落在地上,碎成了四五瓣。
她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