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沛凝已经冷静了些许。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泪痕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了。
“我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愿嫁到东宫。”
尚大人一把握住女儿的手:“我的儿啊!”
尚夫人没有哭。她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一息,两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如今做姑子,倒是最好的法子。”
她踢了踢坐在地上的丈夫。尚大人正拿袖子给女儿擦眼泪,被踢了一脚才抬起头来。尚夫人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铿锵。
“别哭了。你即刻进宫,就说凝儿今日有所顿悟,要去玉虚观为国祈福。”
尚大人愣了一下。他做太常寺卿这些年,经手过多少祭祀典礼,自然知道“为国祈福”四个字的分量。这不是寻常的出家,是给皇家添光彩的事。圣人没有不允的道理。他望向女儿,尚沛凝朝他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却清亮得很。
“那圣人若是问起……”尚大人还是有些踌躇。
尚夫人打断了他。“圣人不会问。”她的声音平平的,“遮掩皇家丑事,圣人比我们急。快去吧。”
尚大人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又看了女儿一眼。尚沛凝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挂着泪,却真真切切的。尚大人的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往外走。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灯影微微晃着,尚夫人伸出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她搂得很紧,紧到尚沛凝能听见母亲胸腔里那颗心在跳,跳得又快又重,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尚夫人的手抚过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做了噩梦,母亲便这样抱着她,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抚着。然后尚夫人的眼泪才落下来,无声无息的,砸在尚沛凝的发顶上,一滴,又一滴。
“苦了你了。”她的声音哑得很,“我会多去瞧你的。隔三日便去一回,给你带你爱吃的蟹黄豆腐。玉虚观的素斋不好吃,我知道的。”
尚沛凝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笑。“能捡回一条命,女儿已经很满足了。”
尚夫人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仍旧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头发。这世道给女子留的路太窄了。窄到被人算计了,只能绞了头发去做姑子,还要说一句“已经很满足了”。
她闭了闭眼,把眼泪逼回去。
毕竟为国祈福是好事,宫里头还要看着,她得高高兴兴替女儿筹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心虚郡主,相爷
本还在铺子里同掌柜划拉价格的瑞王,听了随从的附耳禀告,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他把那只前朝青瓷笔洗搁回锦垫上,价也不讲了,起身便往外走。掌柜追到门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只懊悔自己不该把价咬得那样死。
瑞王上了马车,没有急着回府,先绕到尚家门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好在没等多久,尚大人便从府里出来了。官袍换过了,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脚步匆匆的,手里还攥着笏板,半爬着上了马车,瑞王叫车夫跟上去,自己则掀了帘子,探出半张脸来。
“尚大人。”
尚大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瑞王,连忙便要下车行礼。瑞王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让他上车说话。两驾马车并在一处,瑞王便说自己也是往宫中去请罪的,又高尚大人作何打算。
尚大人便把方才家中议定的话说了。小女从别苑回来后,许是吸了皇家别院的灵气,顿然悟道,闹着要去观里出家,为国祈福。
瑞王听着,便知道这都是说辞。什么灵气,什么悟道——皆是为了保命。不过他对尚家倒多了几分好感。这等事,多少人家为保颜面,不是把女儿草草嫁了,便是逼她自戕。尚家倒是个爱子女的。宁可送去观里,也不让她进那座吃人的东宫。
“尚娘子小小年纪,便能想得如此通明,实属难得。”瑞王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圣人一向宽仁,尚大人一片爱女之心,想必圣人也会体恤的。”
两人进了宫门,往承明殿去。刚转过甬道,便见一人从殿内出来。黑赤劲服,腰悬长刀,身量极?,步子迈得又大又沉,像一头巡山的豹。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衬得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愈发不怒自威。
那人见了瑞王,脚步一顿,抱拳道:“王爷。”
瑞王笑道:“屈正使这是去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