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不自觉地将脚步往旁边错开了些,始终与陶念真隔着一臂之距。
倒不是怕她,只是她如今怀着身子,若是有什么闪失,谁也说不清。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离正殿远些,再无旁人,陶念真才扯起嘴角,开口时隐隐嘲讽:“郡主放心。我不会拿这个孩子害你。这是我的指望,我比谁都在意。”
秦式微侧过头看她。比起上一回相见,陶念真清瘦了些。“你变了许多。”
“谁都会变。”陶念真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宫门时她忽然开口问道:“姨母还好吗?”
秦式微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翟夫人。她说很好。陶念真便没有再问,只是站住了脚步,望着宫门外那一方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青石地,没有再往前走。
因着日头大,回去挑了御花园那条道。秦式微心里还在想着方才皇后那番话。
便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从假山后骤然袭来。秦式微听见那声尖锐的呼啸时,箭矢已到了近前。她几乎是凭着上回在霍府挨过那一箭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侧身猛地一闪,同时一把拽住孙姑姑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那支箭擦着她肩侧的衣料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花坛泥土里,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上回在霍府,她没能躲开。这回她不会再吃同样的亏。
孙姑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待站稳了身形,面上已是惊怒交加。她到底是章台宫里做了几十年掌事姑姑的人,当下便朝假山方向厉声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行凶!”
假山后转出一个人来。身量颀长,眉目舒朗,手里握着一张弓。他看见孙姑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几分歉然,快步走近,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孙嬷嬷受惊了。我在此处练弓,一时失手,不曾想有人经过。”他措辞客气,目光落在孙姑姑身侧的秦式微身上,停了一停,“这位倒是眼生。”
孙姑姑看清来人,面上那股子惊怒敛了大半,却并未如寻常宫人那般诚惶诚恐地请罪。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语调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持重:“五殿下言重了。老奴陪郡主从长秋宫出来,不想惊扰了殿下。”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的脸上,瞳孔微微收缩。他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骨挺秀,目光清澈,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本该是极俊朗的长相。可他与人说话时目光总是先落在对方肩头而非脸上,被人注视时便下意识地微微偏开视线,像是长久以来习惯了不与人正面对视。
要知道五皇子比六皇子只大半岁,眼下五皇子看上去却与太子一般。她想起秦韫素案头那些医案。缩骨散,抑筋丸。那些被灌了药的孩童若是停了药,骨骼便会在数月之内猛追这些年的亏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试探还是孩子。
抛去多余的思绪,秦式微觉得这位五皇子所为还是太过了。这里是御花园,不是猎场。今日幸亏是她,若换作旁的宫人,那一箭躲不过去便是人命。
她转过身,从土里拔出那支箭,握在手中,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箭杆在她指间灵活地翻了两圈,然后她双手握住箭身,轻轻一折,箭簇应声而断。她把断箭递还给五皇子,语气有礼疏离。
“宫中人不少,殿下下回练箭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流矢无眼,惊了不该惊的人,于殿下也不好。”
五皇子伸手接过那支断箭。箭杆断口处锋利的木刺扎进他掌心,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朝秦式微微微欠身,语气温和依旧:“郡主说的是。”她身后站着章台宫的掌事姑姑,这宫里能使唤动孙姑姑的年轻娘子,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无需介绍,他也猜到了她是谁。
等五皇子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秦式微才收回目光,与孙姑姑一同回了章台宫。
秦韫素刚好小睡起身,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由侍女重新梳髻。秦式微在旁边的绣墩上落了座,将方才御花园里的小插曲说了一遍。秦韫素从铜镜里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看?”
“他手上有伤处,练箭之事应当不假。”秦式微道,“只是偏偏选在御花园练箭,未免太耐人寻味了些。”
秦韫素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支白玉簪,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搁下了,挥退其余人,殿中只余她们二人,她才不紧不慢道:“这宫里人人都有心思,不过是有的藏着,有的藏不住了。”
秦式微便顺势提起了那医案。“昨日我在姨母案头翻到几册手录的医案,上头记的药材——缩骨散,抑筋丸,与褚尔同我说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五殿下从前进进出出都被人当成孩童,是不是也被人喂过这些药?”
“他幼时应当是被喂过。这数月我命太医替他调养身子,却发现了一件事。”秦韫素示意孙姑姑去取东西。不多时孙姑姑捧来一只画匣,秦式微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幅画像。画中人年轻俊朗,着太子冠服,眉目舒朗,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与方才在御花园里见到的五皇子有八九分相似。
秦式微抬起头来:“这是?”
“武显太子。”
秦式微把画卷重新合上,搁回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姨母,”她抬起眼来,“我有个大胆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