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鸿影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讲。”
“陛下,”宁鹿略作停顿,似乎字斟句酌,“祖制轮换,意在防微杜渐,保军伍清明,此乃百年良法,臣等万不敢质疑。然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于微末,权衡于利弊。”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如今北方边境,虽无大战,然态势未明。北有强邻窥伺,西有大熙陈兵,更有钦真等游牧部族时扰边陲。燕云之地,锁钥北疆,其防务关乎社稷安危,非同小可。驻守将领久镇边关,熟知地理民情、敌我态势,与麾下将士历经磨合,已成守土御敌之有效屏障。”
说罢,他瞧了专心吃螃蟹的舞阳公主一眼,生怕方才的话语惹恼了她。毕竟北边的强邻,只有北曜一个。
见其没有反应,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恳切:“若在此备战紧要之时,骤然将其麾下得力干将大面积调离,新官上任,恐需时日熟悉边情、整合部属,其间若生变故,或恐贻误战机,动摇边防。故臣斗胆建议,此次轮换,或可暂缓燕云一线主要统兵将领之调动,待北方局势进一步明朗,再行斟酌。至于其他各军、各州,自当遵制轮换,以彰陛下整肃军纪、平衡各方之圣意。”
宁鹿这番话,有理有据,将祖制与实情巧妙结合,既维护了皇帝推行轮换的权威,又为燕云将领争取了暂缓的空间。
核心逻辑就是:北方需要稳定,动燕云将领风险太大。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宁鹿、以及垂眸不语的李翊之间来回逡巡。
太子李干优雅地拿起面前的酒杯,宽大的袖袍微微抬起,恰好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酒,旁人看不见他嘴角那抹迅速隐去的、几近于无的冷笑。
宁家果然是大皇兄的忠犬。
这番说辞,看似为国,实则全为私利。
北方备战?
是防外敌,还是养私兵?
其他几位重臣,如兵部尚书、几位老牌国公,互相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宁鹿出面,代表的是军功贵族集团中支持大皇子的那一派。
他们未必全然赞同,但此时贸然反对,不仅会得罪宁家及背后的势力,更可能在边防安危这个大帽子下落人口实。
何况,皇帝的心思他们也琢磨不透。
皇帝李鸿影沉默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被刻意压低的丝竹余音。
这沉默持续了足有十几息,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李鸿影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宁卿所言,不无道理。燕云重镇,确需稳字当头。”
李翊心头猛地一松,几乎要吁出一口气,但立刻又绷紧神经。
只听皇帝话锋一转:“然而祖制不可轻废,平衡亦不可偏颇。燕云一线,主要统兵将领,可暂缓此轮调动,但各州、各卫的防御使、兵马都监等中层武官,仍需依制轮换。枢密院与兵部,需拟定细则,既要保证燕云边防稳固,亦要贯彻朝廷轮换之策,不可使一地成为法外之地。”
他目光扫过宁鹿,又扫过李翊,最后落回殿中:“至于其他各处轮换,照常进行。朕希望,通过此次轮换,能激发军伍新气象,使我云阳兵锋,更胜往昔。”
“陛下圣明!”宁鹿立刻躬身领命,心中也是松了口气,能保住主要将领,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陛下圣明!”殿内众人齐声附和。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无人敢有异议。
李翊也随着众人行礼,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父皇答应了暂缓燕云主将调动,这是宁家和他这一系努力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