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之人,眉心那颗暗红色的痣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醒目。
良久,他才收回指尖,微微直起身,没有回头,只低声抬手示意。
身后一人立刻上前半步,默默递来一瓶未开封的飞天茅台。
玻璃瓶身凝着薄薄的雾珠,触手冰凉。
中年男人骨节分明的指尖攥住瓶身,指腹微微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稍一用力,紧握瓶盖轻轻旋拧。
“啵”清脆的开瓶声清亮通透,划破了墓园的宁静。
酒液缓缓泼在碑前的青草上,落在湿润的泥土里,浓烈的酒香裹挟着青草的湿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又被晨雾慢慢稀释,变得绵长而沉重。
“师傅,我要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告别,像是在跟长眠的人倾诉,又像是在跟自己的过往诀别
话音刚落,墓碑后面的小树林里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响起。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三十多岁、身姿挺拔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却在看到墓碑前蹲着的中年男人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中年男人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身形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立刻上前一步,右手下按向腰间的隐蔽处,眼神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仇良!”中年男人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缓缓抬起手,轻轻拦住了手下:“你要抓我?”
男人径直走到墓碑前,目光在十二个名字前一一扫过,最终停留在“仇二宝”三个字上。
他的眼神复杂,眉头微微皱起,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刘叔,这些年……我们几个能读完书、能有个像样的生活,多亏了你。”
刘卫民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膝盖又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苦涩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因笑容而愈发深刻,声音低沉得像是沉在水底:“有些事,不提也罢。总归是我欠他们的,欠这碑上所有人的。”
仇良目光微沉,拳头在身侧轻轻握紧又松开,他抬眼看向刘卫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低声提醒道:
“山下风声已经很紧了……尽快离开吧,这里……不宜久留。”
刘卫民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墓碑上那十二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愧疚与决然。
晨雾依旧浓重,鸟鸣声在远处断断续续响起,整个墓园仿佛只剩下了两人人沉重的呼吸声,酒香渐渐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祭拜结束,刘卫民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两个随从,缓缓向山下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仓促。
走到山脚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静静停在路边,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低调而隐秘。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半张苍白而阴郁的脸——眉眼间与刘卫民有几分相似,却带着一股桀骜与戾气,正是他的儿子,刘廷龙。
几乎是车窗降下的瞬间,仇良的目光便穿透浓重的晨雾,与车内的刘廷龙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年轻却浑浊的眼睛,里面积满了嚣张与不屑,对上仇良锐利的目光时,不仅没有半分闪躲,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仿佛在炫耀自己能安然脱身,也仿佛在嘲讽仇良不敢动手。
仇良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怒火瞬间窜上心头,指尖下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前的冲动——他太清楚这个年轻人犯下的罪孽,若不是有刘卫民在背后庇护,他早已锒铛入狱,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脑海里反复闪过刘廷龙往日作恶的种种画面,还有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绝望的眼神,仇良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
“砰”刘卫民弯腰坐进副驾驶,几乎是车门闭合的瞬间,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低沉而急促的轰鸣声,打破了山脚的寂静,轮胎狠狠碾过潮湿的路面,溅起一片细小的水花,带着一股仓促的逃离之意,迅速汇入浓重的晨雾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车辙,很快便被雾气吞噬,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