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林醒来时,后背先触到一片冰凉。
是石头的凉,混着枯叶的潮气。
他躺在一个浅浅的山洞里,洞口的光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摊开的右手上。
那只手不大,仍带着少年人未褪净的圆润指节,可他握了握拳,指骨咔地响了一声,皮肤底下有一种陌生的力量在涌动,像春天地底化冻的河水,顶着骨头,把他整个人撑得有些发胀。
他猛地坐起来。
胸口不疼了。
他低头扯开衣襟,那道被狼王利爪撕开的伤口已经长合,只剩一条浅粉色的细线,浅浅地趴在皮肤上,像冬天最后一道薄冰。
他伸手按了按,不疼,连肋骨也结实得不像话,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能一拳打穿村口那口井的井壁。
罗莎姐姐。
他喊出声来,声音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散进洞口的风里,没有回音。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脚轻得不像话,仿佛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把身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睡掉了。
石壁上还留着一段暗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他的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细线,摸到温热的皮肤底下,心跳一下一下,像敲在鼓面上。
他对那个午后只剩下一些碎片——温热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金色的光丝像渔网一样裹住他往下沉,还有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是有人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他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俯身时,黑发垂落扫过他的鼻尖,带起苦艾和皂角的味道,那是忏悔室里隔板那头的味道,是周一的祷告钟尾音里她低低说“主宽恕你”时喉咙里压着的颤。
他走出洞口,阳光扑了满脸。
森林里还留着战斗的痕迹。
被踩倒的草茎,断折的树枝,埋在落叶底下的一滩暗红。
那头狼王的尸体不见了,不知是被拖走还是被处置了。
他站在那滩暗红旁边,想起它扑向她时的风,想起自己扑出去的那一瞬间,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风从林间穿过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绵长,没有一丝杂音。
他沿着踩倒的草径走回村口。
在村口他拉住一个抱柴禾的老汉,问有没有见过一位修女,穿黑色衣服,从头到脚裹得严实的那种。
老汉眯起眼睛打量他半天,说村里这几天没来过外人,又问他是不是从山上摔下来磕坏了脑子,脸上还带着擦伤。
他又去问猎户,问河边洗衣的妇人,问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嬷嬷,每个人都摇头。
老嬷嬷说,哎呀后生,我们这穷地方,七天才来一次巡回的神父,哪里来的什么裹得严严实实的修女哟。
没人知道。
他站在黄土路中间,太阳把他的影子压成短短一团。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柔软的一角,是半块黑纱,边沿是撕扯开的,参差不齐。
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也许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握着,他没有这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