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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_第五部(第9页)

  夜里躺在被窝里时,娜塔莎只能对老伯爵夫人一个人讲述她心中的一切。而索妮娅,她知道,一贯严厉认真,对于她的表白,要么根本不理解,要么就会大吃一惊。娜塔莎尽量一个人解决自己的烦恼。

  “我是不是不配得到安德烈公爵的爱情了?”她问自己,随即又微笑着自我安慰道:“我真傻,干嘛问自己这个?我怎么了?没什么呀。我什么都没做,没去惹这种事呀。谁也不会知道的,我再也不会见他啦。”她对自己说。“所以,很清楚,什么事也没发生,没什么后悔的,安德烈公爵仍会爱我,爱这样的我。可这样的又是什么样呢?天哪!我的天哪!他为什么不在这里呀!”娜塔莎只平静片刻,随后某种本能又告诉她,虽然这一切都是真的,虽然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但直觉告诉她,她对安德烈公爵从前的那种纯洁的爱情已不复存在了。她在脑海里又想起了和库拉金所有的谈话,浮现出这位大胆漂亮的男子握住她手时的脸庞、姿式和温柔的笑容。

  十一

  阿纳托里·库拉金住在莫斯科,是他父亲把他从彼得堡打发来的,因为在那里他每年要花掉两万多卢布,还要借同样数目的债务,这些债主都在向他父亲要钱。

  父亲向儿子宣布,只要他去莫斯科给总司令当副官(这差事是他好容易才谋来的),尽力在那里结一门好亲事,他就替他还掉一半的债务,但这是最后一次。他为儿子指定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和朱丽·卡拉金娜作为攀亲的对象。

  阿纳托里同意了,便来到莫斯科住在皮埃尔家。皮埃尔一开始不大乐意收留纳阿纳托里,不过后来习惯了,有时还和他一起去参加他的宴会,并且还给他钱,算是借的。

  正如申申所说,阿纳托里从来到莫斯科的那一天起,就令莫斯科的所有太太小姐们神魂颠倒,尤其是他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他显然更喜欢茨冈女人和法国女演员,据说他和她们中的红人乔治小姐过从甚密。他从不错过多洛霍夫以及莫斯科其他爱寻欢作乐的人们所举办的任何一场宴会,通宵达旦地喝酒,喝得比谁都多,参加上流社会所有的晚会和舞会。传说他和莫斯科的几个太太有过风流韵事,在舞会上也向某些人献殷勤。但是和小姐们,特别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们(她们大部分都很丑)他从不接近,因为他两年前结过婚。关于这件事除了他的几位知近的朋友外没人知道。两年前他们团驻在波兰时,一位不大富裕的波兰地主逼着阿纳托里娶了他的女儿。

  阿纳托里很快便抛弃了的妻子,答应经常给岳父寄钱,以此换来自己做单身汉的权利。

  阿纳托里一直对自己的状况,对自己和他人都很满意。他本能地、全心全意地相信除了现在这种活法外,不可能去过别样的生活,相信自己一辈子从未做过坏事。他从不去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影响,也不去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引起什么后果。他坚信,就像鸭子生来就应呆在水里一样,上帝创造了他,就是让他过一年花销三万卢布的日子,就应该在社会上身居显位。他对此深信不疑,看着他,别人也相信了这一点。他们既不拒绝他在上流社会的高层里混,也不拒绝借钱给他,他碰到谁就问谁借钱,而且显然是不会还的。

  他不是赌徒,至少从来没想要赢钱,甚至也不会为输钱懊恼。他不爱虚荣,别人怎么想他对他来说完全无所谓。也不能指责他追逐名利,他对一切荣誉嗤之以鼻,有好几次毁了前程,惹得父亲动怒。他不吝啬,谁求他都有求必应。他喜欢的只有一个,这就是寻欢作乐和女人,因为按他的逻辑,在这些爱好里没有什么不高尚的东西。而他又根本想不到满足他的这些爱好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后果,就这样,在心里他自认为是一个无可指责的人。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些流氓和坏蛋,问心无愧地把头抬得高高的。

  这些酒徒,这些男性抹大拉的马利亚们,内心深处都潜藏着一种无罪的感觉,这种感觉建立在获得宽恕的希望之上。“她许多的罪赦免了,因为她爱的多;他的一切也能被赦免,因为他找的乐子多。”

  这一年,在经历了流亡和波斯漫游之后,多洛霍夫又在莫斯科露面了。他生活奢侈,不是赌搏就是豪饮,与以前彼得堡的老相识库拉金走得很近,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阿纳托里真心实意地喜欢多洛霍夫,因为他聪明而大胆;而多洛霍夫呢,为了吸引有钱的年轻人来加入他的赌博圈子,他需要阿纳托里的名望、门第和关系,他在利用库拉金并拿他消谴,却又让他毫无察觉。除了考虑到库拉金在这些方面能满足他的需要之外,支配别人的意志这一过程本身对于多洛霍夫来讲也是一种习惯、需要和享受。

  娜塔莎给库拉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看完演出吃晚饭时,他以十分内行的样子在多洛霍夫面前解析了她的手臂、肩膀、双腿和头发是如何如何的好,并宣称自己决定追求她。至于他的追求会产生什么后果,——阿纳托里不可能去考虑也无从知道,正如他从不知道他的每个行动会产生什么后果一样。

  “漂亮是漂亮,兄弟,不过不是给咱们预备的。”多洛霍夫对他说。

  “我回头跟妹妹说,让她请她来吃午饭,”阿纳托里说,“怎么样?”

  “你最好等一等,等她出嫁以后……”

  “你知道的,”阿纳托里说,“我喜欢小姑娘,马上让她晕头转向。”

  “你已经在小姑娘身上栽过一次了,”多洛霍夫说,他知道阿纳托里的那次婚姻。“当心点!”

  “哼,来两次不行吗!啊?”阿纳托里和善地笑着说。

  十二

  看过演出的第二天,罗斯托夫一家哪儿也没去,也没人来拜访他们。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背着娜塔莎和她父亲商量着什么。娜塔莎猜想他们在谈论老公爵的事并想着什么对策,这使她既不安又不快。她时刻盼着安德烈公爵回来,这天就两次打发看门人到沃兹德维仁卡去打听他到了没有。可他还没有到。她现在比刚来那几天更难受了。对他的思念煎熬着她,使她忧伤;此外一想起与玛丽娅公爵小姐和老公爵的见面就让她不快,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原因的恐惧和不安纠缠在一起。她一直觉得,要么他永远不会来了,要么在他来之前她会出点什么事。她无法像从前那样一个人独自长时间平静地想他。一想他,那些有关老公爵、马丽亚公爵小姐、上次看戏,还有关于库拉金的回忆就都纠缠在一起向她袭来。她总是问自己是否有错?对安德烈公爵是否依然忠贞?总是发现自己常常在回想那个激起她心中莫名而又可怕情感的人: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每一个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连最小的细节都记得。在家里人看来,娜塔莎比平时更活泼了,可她的内心远非从前那样平静和幸福。

  星期天早晨,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邀请客人们去自己教区的莫基里茨圣母升天教堂作日祷。

  “我不喜欢那些时髦的教堂,”她说,看起来为自己的自由思想颇为自豪。“不管在哪儿上帝只有一个。我们这儿的神甫很出色,祷告做得体面,这样才崇高,助祭也不错。难道像唱诗班开音乐会,那能有什么神圣可言?我不喜欢,简直是胡闹!”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喜欢礼拜天,很会过礼拜天,周六就把屋子扫洗得干干净净:主仆都不干活,大家穿上节日的盛装,都去做日祷。主人的午餐要加菜,要给大家酒喝,上烤鹅或乳猪。不过全家没有任何东西能比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那张宽大、严肃的脸更能显示出节日的气氛来:在这一天,她的表情总是很庄重。

  做完日祷,喝完咖啡,在褪去桌布的客厅里,有人来向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报告说马车已经备好,于是她披着出门时的漂亮披肩,严肃地起身宣布说,她要去见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和他谈谈娜塔莎的事。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走后,罗斯托夫家来了夏尔美太太家的一位时装设计师,娜塔莎把自己关在客厅隔壁的房间里试穿新衣服,很高兴能有这种消遣。正当她穿上暂时用粗针缝的还没上袖的新衣,回头照着镜子,看后身是否合适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父亲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很热闹;这个女人的声音让她不由脸红起来,这是艾伦的声音。娜塔莎还未来得及脱下试穿的新衣,门就开了。别祖霍夫伯爵夫人身穿深紫色的高领绒长裙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和气、亲切的微笑。

  “啊,我迷人的小姐!”她对红着脸的娜塔莎说,“真迷人!不,这简直太不像话了,我亲爱的伯爵,”她对身后跟进来的伊里亚·安德烈伊奇说。“怎么能老在莫斯科呆着,哪儿也不去呢?不,我不会放过你们!今天晚上乔治小姐要在我那儿朗诵,还有一些人也来,要是您不把您的两位比乔治小姐更迷人的美人儿带来的话,我可就不想认您了。我丈夫不在家,去特维尔了,不然的话我就让他来请您了。一定来啊,一定,别忘了是八点多钟。”女裁缝认识她,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个屈膝礼。艾伦对她点了点头,在镜子旁的小沙发椅上坐下来,优雅地把丝绒衣裙上的褶子弄展。她很和气,快活地说个不停,不住地夸赞娜塔莎漂亮。她仔细看了娜塔莎的衣服,称赞了一番,又夸耀了自己用金属细纱做的新衣服,说是从巴黎买的,并劝娜塔莎也做一件。

  “对了,您穿什么衣服都漂亮,我迷人的小姐,”她说。

  娜塔莎的脸上一直挂着满意的微笑。在这位可爱的别祖霍夫伯爵夫人的赞美下,她感到自己是那么的幸福与舒坦。以前,她一直觉得她是那么高不可攀,那么高傲,而现在却对她如此亲切。娜塔莎高兴了,她觉得自己几乎爱上了这位如此美丽,如此和蔼的女人。反过来说艾伦也是真心真意地欣赏娜塔莎,想让她开心。此外阿纳托里也求她给他和娜塔莎撮合,她就是为了这个来到罗斯托夫家的,给哥哥和娜塔莎撮合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好玩。

  尽管她以前在心里曾恼恨过娜塔莎,因为在彼得堡时娜塔莎曾把鲍里斯从她那里夺走,不过她现在已完全不计较这个了,而是一心想要娜塔莎好(她所理解的好)。离开罗斯托夫家时,她把自己的被保护人叫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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