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公爵什么也没说,他掏出记事簿,撕下一页,用膝盖顶着,开始用铅笔写字。他写给妹妹的信是这样的:
“斯摩棱斯克即将沦陷,再过一周敌人就能到达童山。赶快到莫斯科去。你们动身时,立即派信使到乌斯维亚什通知我。”
他写完后把纸条交给阿尔帕特奇,让他带口信,怎样安排公爵、小姐、儿子及家庭教师的出行,怎样给他送信,送到哪里。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一个骑马的参谋在随员的陪伴下跑到了他面前。
“请问您是上校吗?”参谋带着安德烈熟悉的德国口音喊道。“人们当着您的面烧了房子,而您却在这儿站着?这是怎么回事?您得负责!”贝尔格嚷叫着,现在他已经成了第一军步兵左冀阵线副参谋长,正如贝尔格自己所说,这是一个令人满意、又引人注目的职位。
安德烈公爵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跟阿尔帕特奇说话:
“我等回信到十号,如果十号还没有全家都离开的消息,我就会不顾一切,亲自回童山一趟。”
“公爵,我这样说是因为,”贝尔格认出了安德烈:“我得执行命令,因为我总是不折不扣地执行……请您原谅我,”贝尔格找借口给自己辩解。
大火发出了爆裂声。火瞬间熄灭了,从房顶下冒出了滚滚浓烟。火中传来了更可怕的爆裂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塌了下来。
“哎-哟!”随着粮仓房顶的垮塌声,人群大声乱嚷起来,从粮仓飘来一股粮食燃烧发出的烤饼味。火苗窜出来,照亮了大火周围人们既高兴又疲惫不堪的面孔。
一个穿粗毛呢大衣的人把手举起来喊道:
“太好了!烧起来了!小伙子们,太好了!”
“这是主人自己烧的!”传来人们的说话声。
“就这样吧,”安德烈对阿尔帕特奇说:“把我说的话都转告他们。”他没理会站在他旁边不再做声的贝尔格,踢了一下马,就拐进胡同了。
五
部队从斯摩棱斯克继续撤退,敌人紧随其后。八月十日,安德烈公爵指挥的团沿大路开拔,正好路过通往童山的大道。炎热和干旱已持续了三个多星期。每天天空都会飘浮着朵朵白云,时而遮住太阳,但每到傍晚时分又会晴空万里,太阳总是在红褐色的暮霭中徐徐落下。只有深夜的重露给大地一丝清新的凉气。尚未收割的庄稼干枯和掉粒了。沼泽也干涸了。牲畜在被太阳烤灼的草地上找不到饲料,饿得嗷嗷直叫。只有在夜里和露水未干的树林里才稍感凉意。但是大路上,部队行军的大路上,即便是深夜,即便是在森林里也不凉爽。大路上覆盖了近20厘米厚的沙土,露水早已痕迹全无。天刚蒙蒙亮,就开始行军了。辎重和大炮无声无息地沿着旧车辙前进,步兵踩着没过脚踝的尘土,这些尘土软软的,热热的,经过一夜并没冷却下来。一部分沙土被车轮和脚揉碎了,还有一部分升腾起来,像云一样漂浮在队伍上空,钻进沿这条大路行走的人和动物的眼睛、头发、耳朵、鼻孔和肺里。太阳升得越高,灰尘也就飞得越高。透过这层薄薄的、灼热的灰尘,可以直接用肉眼去看被云层遮住的太阳。太阳就像一个深红色的大球。没有一丝风,人们在这静止的空气中连气也透不过来。他们用手绢捂着嘴和鼻子走。来到一个村庄,大家全向水井跑去,争着抢着喝水,直到剩下了泥浆。
安德烈公爵指挥一个团,全团的管理、衣食住行的安排和命令的上传下达把他的时间全占了。斯摩棱斯克的大火和沦陷对他来说是个划时代的事件。一种新燃起的对敌人的仇恨情绪让他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团里的日常事务,体贴手下的军官和士兵,对他们十分友好。在团里大家都称他为我们公爵,爱戴他,为他骄傲。但他的善良和友好只限于对待自己团的人,对季莫欣等另一个环境新结识的、不了解他过去的人,一旦遇到以前的熟人和司令部的人,他马上就会恼怒起来,变得仇视、尖刻、鄙视。能勾起他对过去回忆的一切都让他反感,因此他在处理与以前圈子的关系方面只求做到公正、尽职。
确实,安德烈公爵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暗淡无光——特别是八月六日放弃了斯摩棱斯克(按他的理解是应该,也是能够守住这座城市的)之后,生病的父亲不得不逃到莫斯科,丢下心爱的房屋成片、人丁兴旺的童山庄园任人抢掠蹂躏,更让他灰心郁闷。尽管如此,幸亏有一个团等着安德烈公爵指挥,他就可以想自己的团,这是与那些事情毫无关系的。八月十号,他的团所在的纵队正好离童山不远。安德烈公爵两天前就得到消息,知道父亲、儿子和妹妹都出发到莫斯科了。尽管安德烈公爵到童山也无事可做,但是他生性喜欢怀旧,于是决定回童山一趟。
他让人备了马,就离开队列奔向父亲的村庄,他在那里出生并度过了童年。他路过一座池塘,往日里总有十几个婆娘一边说笑,一边用棒槌槌洗衣服,如今已是人迹全无。一块断裂的埠头一半浸在水里,歪歪斜斜地在池塘中央飘浮着。安德烈公爵向看门人的小屋走去。入口处的石门旁一个人也没有,门开着。花园的小径长满杂草,几匹马和一些小牛犊散放在英国式公园里。安德烈公爵朝暖房走去,看见玻璃打碎了,花桶里的树一些倒掉了,一些干枯了。他喊了一声花匠塔拉斯,没人应答。他绕过暖房向果园走去,看到木板雕花栅栏全折断了,李子连树枝一块被揪了下来。一个老农民(安德烈公爵小时候在大门口见过他)坐在绿色长凳上编树皮鞋。
老人耳聋,没听见安德烈公爵骑马走来。他坐在老公爵喜欢坐的凳子上,他旁边折断并干枯的木兰树枝上分散挂着很多用树皮编的辫形带子。
安德烈公爵朝房子走去。老园子里有几颗椴树被砍倒了,一匹花斑马带着小马驹在正房前面的蔷薇花丛中悠闲地走来走去。房子都用护窗板钉紧了,下面的一扇窗开着。仆人家一个男孩看见安德烈公爵,马上跑进屋。
阿尔帕特奇把全家人送走,就自己留在了童山庄园,他正坐在家里读《圣徒传》。得知安德烈公爵到来,他鼻子上架着眼镜,一边扣衣服,一边走出了屋,匆匆向公爵走去,他什么也没说,吻着安德烈的膝盖哭了起来。
后来他转过脸去,为自己的软弱生气,开始报告庄园的情况。所有贵重物品都运到博古恰罗沃去了,不到一百俄石粮食也运去了;据他说今年的干草和春播作物都长势奇好,但还没成熟就被部队割下运走了。农民全破了产,一部分人也去了博古恰罗沃,留下一小部分在这里。
安德烈公爵没听他说完,就问父亲和妹妹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指的是去莫斯科。阿尔帕特奇还以为问的是去博古恰罗沃,说七号走的,之后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庄园的经营,问有何吩咐。
“您是否同意凭收条把燕麦卖给军队?我们还剩下六十俄石。”阿尔帕特奇问。
“我怎样回答他呢?”安德烈公爵想着,看着老人谢顶的脑袋在太阳下油光锃亮,他从老人的表情上看出,他自己也意识到现在提这些问题是多么不合时宜,但他问话只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痛苦。
“好吧,可以。”他说。
“如果您觉得园子里太杂乱无章,”阿尔帕特奇说:“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有三个团从这里经过并住宿,特别是龙骑兵。我记下了指挥官的官衔和名字,可为以后递呈子用。”
“那你怎么办呢?如果敌人占领了村庄,你还留下吗?”安德烈公爵问道。
阿尔帕特奇把脸转向公爵,看了他一眼,突然庄重地把手举起来。
“他是我的保护人,我听从他的旨意。”他说道。
草地上一群农民和仆人摘下帽子朝安德烈公爵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