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的榴弹和圆形炮弹起初只是让人好奇。费拉旁托夫的妻子这之前一直在柴房下嚎哭,这时停下来,抱着孩子来到大门口,默默地看着人群,侧耳倾听起来。
女厨子和小铺伙计也来到大门口。大家都怀着快乐的好奇心想看清从头顶飞过去的炮弹。从墙角拐出几个人,起劲地说着话。
“劲儿可真大!”其中一个人说:“把房顶和天花板就炸成碎片了。”
“简直像猪拱地一样”另一个人说:“真过瘾,真让人振奋,”他一边笑一边说:“多亏你跳得快,要不就会把你炸个稀巴烂。”
人们都去向这些人打听,他们停下脚步,讲几个圆形炮弹如何进了他们家,落到他们身边。这时,炮弹不断地飞过人们的头顶,发出快速低沉声音的是圆形炮弹,而发出好听的阵阵呼哨的是榴弹,但没有一发炮弹落在附近,全都飞过去了。阿尔帕特奇坐上马车,客栈老板站在大门口。
“你什么没见过!”他对正向拐角走去想听人们说话的女厨子喊道,她穿了条红色裙子,挽着袖子,**的胳膊肘晃来晃去。
“真是怪事,”她嘴里嘟哝着,但听到店主的话,她返了回来,一边把掖起来的裙子向下拽了拽。
这次,又一个东西带着呼哨声在很近的地方飞过,就像一只飞鸟落下,一团火在大街中央闪了一下,传来一声炸响,于是整条街都弥漫在烟雾中了。
“混蛋,你这是干什么?”店主叫着,朝女厨子跑去。
顷刻,四面八方传来妇女悲戚的号叫声和孩子惊恐的哭喊声,面色苍白的人们默默地围拢在女厨子旁边。这群人中听得最清楚的是女厨子的呻吟和喃喃的话语声。
“哎哟,亲爱的人们!我亲爱的人们啊,别让我死!亲爱的人们啊!”
五分钟之后,街上一个人也没了。人们把被榴弹碎片炸伤大腿的女厨子抬进了厨房。阿尔帕特奇、他的车夫、费拉旁托夫的老婆和孩子们,还有一个扫院子的坐在地下室侧耳倾听。大炮的轰鸣、炮弹的呼啸,还有更响的女厨子凄楚的呻吟一刻也没停止过。老板娘一会摇晃着哄孩子,一会可怜兮兮地小声向刚进到地下室的所有人打听,有没有看见还留在街上的她的丈夫。来到地下室的小铺伙计告诉她,老板和一帮人去教堂了,那里要抬显灵的斯摩棱斯克圣像。
黄昏时分,炮击渐渐停止了。阿尔帕特奇从地下室出来,站在门口。从前傍晚明亮的天空现在被一层烟雾所笼罩,高空中一轮弯弯的新月透过这层烟雾发着奇怪的光。先前令人心惊肉跳的隆隆炮轰停止后,全城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城市各处的脚步声、呻吟声、远处的喊叫声以及大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时而打破这寂静。现在女厨子的呻吟也停止了。两边大火形成的黑色烟柱越升越高,越来越浓。街上穿各种军装的士兵不是排着队,而是像蚁穴被毁的蚂蚁一样朝各个方向乱窜。阿尔帕特奇亲眼看见几个士兵跑进费拉旁托夫家院子。阿尔帕特奇向大门走去。不知是哪个团正向后退,人挨人地挤满了一条街。
“城市要失守了,快走吧,快走吧!”一名军官看见他的身影对他说道,立即又对士兵们喊起了话:
“我看谁敢满院子乱跑!”他喊了一声。
阿尔帕特奇回到屋里,叫了声车夫,让他赶路。费拉旁托夫全家老小都跟着阿尔帕特奇和车夫走了出来。一直默不做声的婆娘们,看见刚刚降临的暮色中的烟雾和火光,这时突然望着火光哭喊起来。正像与之附合一样,街道另一端也传来了这样的哭喊声。阿尔帕特奇和车夫用颤抖的双手抻开马棚下绞在一起的缰绳和挽索。
阿尔帕特奇驶出大门时,看见费拉旁托夫的小铺敞开着,十来个士兵高声说着话正在把面粉和葵花籽装进口袋和背包里。这时,费拉旁托夫正从街上回到小铺。看见士兵,他想喊叫,但突然停住了,他双手扯着头发,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带着哭腔的笑声。
“都拿去吧,小伙子们!什么都别给那些魔鬼留下!”他喊着,亲自动手抓起口袋向街上扔去。几个当兵的吓了一跳,跑出去了,还有几个继续装口袋。费拉旁托夫看见阿尔帕特奇,对他说道:
“完啦!俄国完了!”他喊着:“阿尔帕特奇,完啦!我要亲自点起火来。完蛋啦!”他向院子跑去。
街上不断有士兵通过,挤得水泄不通,阿尔帕特奇怎么也过不去,不得不等着。老板娘和孩子们也坐在大车上,等着出去。
夜幕降临了。天上星光闪烁,一轮新月偶尔从烟雾后露出头。在通往第涅伯河的坡道上,阿尔帕特奇和老板娘的马车夹在士兵行列和其它车辆中慢慢向前移动,这时不得不停了下来。离停着几辆马车的十字路口不远的胡同里,一栋房子和几个小铺在燃烧。火快灭掉了,火苗有时消失在黑色的浓烟里,有时会突然闪烁一下,把站在十字路口的人们面孔照着清清楚楚。大火前,一些黑色的人影在晃动,噼啪作响的火焰那边传来说话和叫喊声。阿尔帕特奇看到他的车不能马上过去,就从大车上下来,拐到胡同去看火。士兵们在大火旁前前后后忙活着,阿尔帕特奇看见两个士兵,还有一个穿粗毛呢大衣的人从火里拖出几根还燃烧着的木头,穿过街道,进了隔壁的院子。还有几个人各抱一捆干草。
阿尔帕特奇向站在烧得很旺的高粮仓对面的一大群人走去。四面墙壁都陷入火海,后墙倒塌了,木板房顶掉了下来,房梁在熊熊燃烧。看来人们在等着房顶垮塌,阿尔帕特奇也在等着。
“阿尔帕特奇!”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少爷,公爵大人!”阿尔帕特奇答道,立即听出是自家小公爵的声音。
安德烈公爵身披斗篷,骑着一匹黑马,站在人群后面,望着阿尔帕特奇。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公……公爵大人,”阿尔帕特奇一面说,一面嚎啕大哭起来:“大……大人,是不是我们完了?少爷呀……”
“你怎么会在这儿?”安德烈公爵又问了一遍。
这时一团火焰腾地窜起,阿尔帕特奇看清了少爷苍白、虚弱的脸。阿尔帕特奇讲了他怎样被派来,现在要离开又是多艰难。
“怎么样,公爵大人,我们完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安德烈公爵什么也没说,他掏出记事簿,撕下一页,用膝盖顶着,开始用铅笔写字。他写给妹妹的信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