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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三部(第26页)

  皮埃尔说他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他脸一下子红了,本想编一个名字出来,说说隐名埋姓的原因,但法国人匆忙打断了他。

  “算了,”他说。“我理解您,您是军官,也许是个参谋。您在部队是跟我们打仗的。这不关我的事。多亏您救了我的命。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我愿为您效劳。您是贵族吧?”他探寻式地问,皮埃尔低下了头。“您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不会再问别的了。您说您是皮埃尔先生?太棒了。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烤羊肉、煎鸡蛋、茶炊、伏特加酒还有法国人抢来的俄国窖存的葡萄酒都端上来了,朗巴尔请皮埃尔跟他们一起用餐,而他自己立即像个健康的饥饿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两排有力的牙齿飞快地咀嚼着,不住地吧嗒着嘴,还说着“太美了,棒极了!”他的脸通红,满头大汗。皮埃尔饿了,所以也痛快地吃了起来。勤务兵莫雷尔端来一锅温水,把一瓶红葡萄酒放到里面。而且他还从厨房拿来一瓶克瓦斯饮料想尝一尝。法国人已知道有这么一种饮料,而且给它取了名。他们把克瓦斯叫做limonqdedecochon(猪肉柠檬),莫雷尔对他在厨房找到的这种猪肉柠檬大为赞赏。因为大尉在穿过莫斯科时弄到了葡萄酒,就把克瓦斯给了莫雷尔,自己拿起了一瓶波尔多酒。他把瓶颈用餐巾卷起来,给自己和皮埃尔各倒一杯。吃了点饭,喝了点酒让大尉变得兴奋起来,吃饭时他不住嘴地说话。

  “是的,我亲爱的皮埃尔先生,您从这个疯子的手里救了我的命,我应该在神像前为您点燃一支蜡烛祈祷。您看,我身上的子弹已经够多的了。这个是在瓦格拉木中的弹(他指了指身体一侧),这个是在斯摩棱斯克。”他指了一下脸上的伤疤,“这条腿,您看见了吧,活动不方便。这是七号在莫斯科城下受的伤。噢,真壮观啊!真该看看这种战火纷飞的场面!你们部队让我们挺进很艰难啊,你们是值得夸奖的。上帝啊,尽管得到这个宝贝(他指了指十字勋章),我还是愿意再来一次。真为那些没见到这个场面的人遗憾。”

  “我当时也在那儿,”皮埃尔说。

  “啊,真的吗?那就太好了。你们是勇猛的对手,这得承认。那个大多面堡非常坚固,真见鬼。你们让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您看见了,我往那里冲了三次。三次我们都到了炮位,但三次都把我们击退了,就像是纸牌里的士兵一样。啊,真不错,皮埃尔先生,你们的掷弹兵太棒了。我看见他们的部队六次集合起来,就像是去参加检阅一样。真是一帮神奇的人!我们那不勒斯王对军事是非常精通的,都情不自禁地对他们喊:太棒了!哈哈,您跟我们一样,也是个当兵的!”法国人停了一下,笑着说:“这就更好了,这就更好了,皮埃尔先生。在战场上凶猛无比,而对待美女”他微笑着眨了眨眼睛,“却很会献殷勤,这就是我们法国人,皮埃尔先生,您说对吗?”

  大尉那么天真、和蔼、快活,既心地纯洁又心满意足,皮埃尔高兴地看着他,自己差点也要对他眨几下眼睛了。可能“献殷勤”这个词让大尉想到了莫斯科的情况。

  “顺便想问一下,听说女人都离开莫斯科了,这是真的吗?真奇怪,她们怕什么呢?”

  “如果俄国部队进入巴黎,难道法国女人不会离开巴黎吗?”皮埃尔说。

  “哈,哈,哈!……”法国人拍着皮埃尔的肩膀,愉快而活泼地哈哈大笑起来:“哈!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说:“巴黎?但是巴黎……巴黎……”

  “巴黎是全世界的首都……”皮埃尔接过他的话说完。

  大尉看了皮埃尔一眼。他习惯在谈话中间停下来,用微笑、亲切的眼神看着对方。

  “假如您没告诉我说您是俄国人,我一定会打睹说您是巴黎人。您的身上有一种……”他说完这句恭维话又默默地看着皮埃尔。

  “我去过巴黎,在那儿待了好几年,”皮埃尔说。

  “噢,这是显而易见的。巴黎!……不知道巴黎的人是不开化的人。巴黎人在两英里以外就能认出来。巴黎就是塔尔玛、迪舍努瓦、波蒂埃、索帮、林荫道……”他觉得这个结论不如前一句有说服力,于是又赶紧加了一句:“全世界只有一个巴黎。您到过巴黎却还是个俄国人。为此我更尊敬您了。”

  皮埃尔因为喝了葡萄酒,再加上这几天与世隔绝冥思苦想,现在与这个快乐、友善的人谈起话来他觉得是很大的享受。

  “还是来说说你们的女士吧。听说她们都很漂亮啊。法国军队来到莫斯科,她们干吗要藏到大草原,多么愚蠢的想法!她们错过了多好的机会啊。你们那些乡下人,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您是有文化的人,您应该更了解我们。我们打下了维也纳、柏林、马德里、那不勒斯,罗马、华沙、全世界所有的首都。人们怕我们,但也爱我们。多了解了解我们是有好处的。而且皇帝他……”他又说起来,但皮埃尔打断了他的话。

  “皇帝,”皮埃尔重复了一遍,他的脸上突然现出阴沉而又难为情的表情。“皇帝怎么了?”

  “皇帝?那就是慷慨、仁慈、公正、秩序、天才,这就是皇帝!这就是我朗巴尔要告诉您的。您看我现在这样,其实八年前我是他的敌人。我的父亲是个伯爵,他流亡国外。但这个人他让我服了。他让我钦佩不已。在他给法国带来那么多的伟绩和荣誉面前,我无法再坚持自己的观点。当我明白他想要干什么,当我看到他正在为我们准备更加光荣的前景时,我对自己说:这才是国王,于是我向他臣服。就是这样!是的,亲爱的,这是过去和未来几个世纪最伟大的人。”

  “那么,现在他在莫斯科?”皮埃尔踌躇起来,面带愧色地问。

  法国人看了一眼皮埃尔愧疚的表情,笑了。

  “没有,他明天进城。”说完,他又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了。

  他们的谈话被大门口几个人的叫喊声打断了,莫雷尔进来向大尉报告说,来了几个符腾堡的骠骑兵,他们想把马放到大尉关马的院子里。这件事之所以难以处理,主要原因是骠骑兵不懂他们说的话。

  大尉让人把那个骠骑兵上士叫来,严厉地问他是哪个部队的,他们的长官是谁,他有什么理由要占别人已占了的房子。这个不太懂法语的德国人回答了前面两个问题,说了自己的部队和长官的名字,但最后一个问题他根本没听懂,于是把半通不通的法语单词夹杂进德语里说,他是团里的设营员,长官要他占上所有的房子。皮埃尔懂德语,他给大尉翻译了德国人说的话,再把大尉的话给符腾堡骠骑兵译为德语。德国人弄清楚了跟他说的话,就让了步,把自己的人带走了。大尉站到台阶上,大声下了一些命令。

  当他回到房间,皮埃尔还坐在他以前坐的地方,双手抱着头。他的表情很痛苦。这时他确实痛苦。大尉出去剩下皮埃尔一个人时,他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他面临的处境。不是莫斯科被占领,也不是这些幸福的胜利者在这里胡作非为还保护他,尽管这些让皮埃尔觉得很沉痛,但此刻折磨他的并不是这些。现在折磨他的是他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几杯酒下肚,再加上同这个善良的人的交谈让皮埃尔最近几天一直沉溺于其中的忧郁心情一扫而光,而这是他要实现计划所必需的。手枪、匕首、厚呢上衣都准备好了。拿破仑明天进城。皮埃尔确信杀死那个恶魔是有益的、值得的,但他觉得现在他是完不成了。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好像有预感,他完不成自己的计划了。他同自己软弱的意识抗争过,但隐隐觉得他没能制服软弱,以前那种报复、谋杀和自我牺牲的阴郁思绪碰到第一个人便灰飞烟灭了。

  大尉走路稍微有点跛,吹着口哨进了房间。

  先前让皮埃尔觉得开心的法国人的闲谈,现在让他觉得很厌烦。大尉用口哨吹出的曲子、他的步态和捻胡子的动作现在都让皮埃尔觉得受了污辱。

  “我现在就走,我一句话也不再跟他说了。”皮埃尔想。他这样想着,却坐在原地没动。一种奇怪的虚弱感让他呆在了那里:他想走,但站不起来,也无法离开。

  大尉却相反,显得非常开心。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胡子稍微颤动着,好像自己有个诱人的想法而笑起来了似的。

  “太妙了,”他突然说:“这个符腾堡的上校!他是德国人,尽管如此,他还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但却是德国人。”

  他在皮埃尔的对面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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