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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三部(第27页)

  他在皮埃尔的对面坐了下来。

  “顺便问一句,那么您还懂德语?”

  皮埃尔默默地看着他。

  “藏身之地,用德语怎么说?”

  “藏身之地?”皮埃尔重复了一遍。“藏身之地的德语是Unterkunft。”

  “怎么说的?”大尉不相信地马上又问一次。

  “Unterkunft”皮埃尔又说一遍。

  “Unterkunft”大尉说了一遍,马上喜笑颜开地看着皮埃尔。“这些德国人真傻,是吧,皮埃尔先生?”他说。

  “好了,再来一瓶这种莫斯科的波尔多酒,好吗?让莫雷尔再给我们热一瓶。莫雷尔!”大尉高兴地大喊一声。

  莫雷尔端上了蜡烛,又拿来了一瓶葡萄酒。大尉在灯光下看了皮埃尔一眼,看来对方那心灰意懒的神色让他大吃一惊。朗巴尔脸上带着十分难过和同情的表情向皮埃尔走去,向他弯下了腰。

  “您怎么了?很忧郁?”他碰了碰皮埃尔的胳膊。“也许是我让您伤心了!不,说实话,您是不是对我有些不满?”他反复地问。“或许是与时局有关?”

  皮埃尔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温柔地看着法国人的眼睛。这种同情的表情让他很愉快。

  “说实话,就算没有我对您的感激,我也觉得我们很友好。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有事您就吩咐吧。我可以赴汤蹈火。我说这话是出于真心的。”他拍着胸脯说。

  “谢谢!”皮埃尔说。大尉凝视了皮埃尔一会,就像他想知道“藏身之地”用德语怎样说时那样凝视着皮埃尔,突然他又笑逐颜开了。

  “啊!那就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吧!”他斟了两杯葡萄酒,快乐地喊了起来。皮埃尔抓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朗巴尔喝光了自己的一杯,又握了握皮埃尔的手,然后以一种忧郁而沉思的姿态把两个臂肘支在了桌子上。

  “是的,我的朋友,这就是命运,”他说了起来。“以前谁能想到我会当个士兵,又成了波拿巴麾下的龙骑兵大尉啊,我们以前都叫他波拿巴。然而我跟他到莫斯科来了。亲爱的,我告诉您,”他以准备讲一个漫长故事的那种忧伤而有节奏的声音说:“我们家族在法国是最古老的一支。”

  于是大尉以法国人特有的轻浮和天真的坦率给皮埃尔讲了自己祖先的历史、自己的童年、少年和青年,讲了他所有的亲属、财产和家庭关系。当然在讲述中“我那可怜的母亲”是一个重要的角色。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生活的前奏,而它的实质是爱情!爱情!不是吗,皮埃尔先生?”他说着,活跃了起来。“再来一杯!”

  皮埃尔又喝完了,给自己斟上了第三杯。

  “噢,女人啊,女人!”大尉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皮埃尔,开始讲他的爱情和情场艳遇。这些艳遇也太多了,只要你看着军官那漂亮的面孔和他说起女人的那种异常的兴奋,谁都会轻易相信的。尽管朗巴尔的情史都是粗俗和龌龊的,但法国人却把它看作是非常诗意和奇妙的爱情,大尉讲他的情史时真诚地相信,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和理解爱情的美妙之处,他那样入迷地描述着女人,因此皮埃尔也非常好奇地听着他讲。

  看来,法国人如此倾心的爱情既不是皮埃尔曾经体验过的对妻子的那种低级而普通的爱,也不是被他自己所夸大了的他对娜塔莎的那种浪漫的爱(朗巴尔对这两种爱都是鄙视的,他认为前者是车夫式的爱,而后者是傻瓜式的爱);法国人崇尚的爱情主要是对女人的不自然的关系和赋予这种感情美妙之处的畸形的大杂烩。

  大尉就这样讲着他对一个三十五岁的迷人的侯爵夫人的动人爱情故事,而同时他又爱上了这位迷人的侯爵夫人的女儿,一个十七岁的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儿。母女间慷慨的争夺,结果是母亲做出牺牲,把女儿给自己的情人当了妻子,尽管这早己成为往事,但还是让大尉激动不已。然后他又讲了一个插曲,丈夫扮演情人,而他(情人)扮演丈夫的角色,最后又回忆了发生在德国,就是那个把地窖叫做Unterkunft的地方,的几个可笑故事,那个地方的丈夫爱吃白菜汤,而年轻姑娘发色特别浅。

  最后他讲了不久前发生在波兰的故事,大尉对此还记忆犹新,他飞快地打着手势,脸红红的,他说,他救了一个波兰人的命(在大尉的故事中总是不断地出现救命的场合),于是这个波兰人就把自己迷人的妻子托付给了他(这个女人有一颗巴黎女人的心),而自己则参加了法国部队。大尉幸福极了,迷人的波兰女人想跟他私奔,但大尉慈悲为怀,把妻子又还给了丈夫,并且对他说:“我救了您的命,也保全了您的名誉!”。大尉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然后揉揉眼睛,全身抖动一下,好像要在这一动人的回忆中把自己的软弱抖落掉一样。

  皮埃尔听着大尉的故事,一直聆听着他说的一切,他全部明白,同时他也注意到,不知为何自己脑海里也突然浮现出一幅幅回忆情景,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在酒后他经常这样。当他听着这些爱情故事,他突然想起了他对娜塔莎的爱,他在记忆里翻寻着所有的画面,他在内心把这些画面与朗巴尔的故事做比较。皮埃尔听着责任与爱情之争的故事,他的眼前浮现出最近一次他在苏哈列夫塔旁碰见自己爱恋对象的细微情节。当时的见面并没对他有什么影响,他也一次都没想起过她。但现在他觉得这次见面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含义,而且还富有诗意。

  “彼得·基里雷奇,过来,我认出您了,”现在他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看到了她的眼睛、微笑、旅行时戴的包发帽和帽子下露出来的一绺头发……现在回忆起来让他觉得其中包含某种动人和可爱之处。

  大尉讲完了迷人的波兰女人的故事,就转向皮埃尔,问他是否体验过类似的为爱情而做出自我牺牲的感情和对合法丈夫的嫉妒。

  听到这个问题,皮埃尔抬起头,感到必须把他所想的事讲出来。他说,他对女人的爱情的理解有点不同。他说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一辈子他只爱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真有你的!”大尉说。

  然后皮埃尔说,他从很年轻的时候他就爱上了她,但他却不能想她,因为她太小了,而他是个没有名份的私生子。后来,等他有了名份和财产,还是不能想她,因为他太爱她了,把她看得高于一切,尤其是高于他自己。他讲到这儿,给大尉提了一个问题:问他能不能理解这一点?

  “是精神恋爱,想入非非……”他喃喃地说。不知是因为喝了葡萄酒,还是需要说出心里话,或者是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不认识,也不可能认识他故事的主人公,也许是所有的这一切原因让皮埃尔打开了话匣子。于是他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望着远方的什么地方,嘴里含糊不清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婚姻,娜塔莎对他最好的朋友的爱情、她的变心和自己与她之间简单明了的关系。在朗巴尔的追问下,他也讲了一开始隐瞒的事实,他的社会地位,最后连自己的真名实姓一并告诉了他。

  皮埃尔的故事中最让大尉吃惊的是,皮埃尔相当富有,他在莫斯科有两处府邸,但他却抛弃一切没有出城,而是隐名埋姓地留在了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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