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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三部(第31页)

  “原谅什么呢?”安德烈公爵问。

  “请原谅我所做……的事,”娜塔莎用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她更多地、只用嘴唇触动一下,亲吻着他的手。

  “我比以前更多地、更深地爱你了,”安德烈公爵说,他用手把她的脸抬起来,以使他能看见她的眼睛。

  这双充满幸福泪水的眼睛,怯生生地、同情地、含着爱意的欢乐望着他。娜塔莎那张瘦削而苍白的脸,厚厚的嘴唇,与其说是不好看,还不如说是可怕。但是安德烈公爵没看见这张脸,他只看见那双美奂绝伦、熠熠生辉的眼睛。她的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仆人彼得这时完全从睡梦中醒来,他叫醒了医生。季莫欣由于腿疼始终没有入睡,早已看见了一切情形,他极力用被单盖上他那赤裸的身子,在长凳上蜷缩着。

  “这是怎么回事?”医生从铺上欠起身来说。“请您走吧,小姐。”

  这时一个女仆敲门,这是伯爵夫人发现女儿不在,派来的女仆。

  娜塔莎好似从睡梦中惊醒的梦游患者,走出那间屋,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铺上放声大哭。

  从那天起,在罗斯托夫家后来的整个旅途中,不论是休息,还是过夜,娜塔莎都不离开负伤的博尔孔斯基,医生不得不承认,他没料到一个姑娘竟然这么坚强,竟然这么会照顾伤员。

  伯爵夫人一想到安德烈公爵可能(医生认为非常可能)在途中死在娜塔莎的怀抱中,就觉得可怕,可是她无法劝阻娜塔莎。受伤的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现在建立了亲密的关系,自然会令人想到,万一他有一天康复,他们可能恢复先前的婚约,但却没有人提起这事,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更不会提起:不仅博尔孔斯基,而且整个俄国的存亡问题都是悬而未决,其他的事情就更顾不上考虑了。

  三十三

  九月三日,皮埃尔醒得很晚。他头痛,和衣而卧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他模糊地觉得昨天做了一件可耻的事:这件可耻的事就是昨天同朗巴尔大尉的谈话。

  时针指着十一点,但是外面显得特别阴暗。皮埃尔站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格拉西姆又放到书桌上的那支枪托上雕了花的手枪,于是他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和今天要做的事。

  “我是不是晚了?”皮埃尔想。“不,他大概不会在十二点以前进莫斯科的。”皮埃尔不再思索他要做的事,而是迅速行动了起来。

  皮埃尔整了整衣服,拿起手枪,正要出去。这时他第一次想到,不能把武器拿在手上出门,但是怎样带呢?这么大的一支手枪,就是在宽大的外衣下也藏不住。不论是别在腰里,还是夹在腋下,都会被人看到的。此外,那支枪的子弹已经发射了,皮埃尔还没来得及装子弹。“反正还有匕首,”皮埃尔自言自语,虽然他在考虑实行他的计划时,不止一次认定,一八〇九年那个大学生的主要错误,就在于他想用匕首刺死拿破仑。但是,皮埃尔的主要目的好像不是要实行已经考虑好的事情,而是要向自己表明,他不放弃自己的计划,他做的一切都是为实行这个计划,于是皮埃尔赶忙拿起在苏哈列夫塔跟手枪一起买来的那把不快的、缺口的、带绿鞘的匕首,把它藏在背心里面。

  皮埃尔在长衣外束上一条腰带,把帽子拉的低低的,尽量不弄出声响也不想遇见大尉,他穿过走廊来到街上。

  昨晚他那样无所谓地看着的大火一夜功夫已经漫延了很多。莫斯科的四面八方都烧了起来。一时间马车市场、莫斯科河外区、外国商场、波瓦尔大街,莫斯科河上的平底船和多罗戈米洛夫桥边的木柴市场都烧了起来。

  皮埃尔要走的路线是穿过几条胡同到达波瓦尔大街,从那里到阿尔巴特大街,然后到显灵的尼古拉教堂,他早就设想好要在这附近实施他的计划。大部分的房屋都大门紧锁,上着护窗板。大街小巷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着焦味和烟味。偶尔会遇见几个神色慌张的俄国人和像乡下人的法国人,他们着宿营的装束,走在大街的正中央。不论是俄国人还是法国人都奇怪地看着皮埃尔。俄国人注意皮埃尔,除了他身高体胖,除了他有些古怪、全神贯注的忧郁和痛苦的表情外,还因为他们弄不明白这个人属于哪个阶层,而法国人一直目送着他,是因为皮埃尔与所有那些惊慌、好奇地看着法国人的俄国人不同,他根本就不去理会他们。在一栋房子的门口有三个人正在对不懂他们话的俄国人讲着什么,他们拦住皮埃尔,问他懂不懂法语。

  皮埃尔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在另一条胡同里,站在一个绿色弹药箱旁边的哨兵对他喊叫。皮埃尔根据一遍遍对他大声喊叫和哨兵把枪抓到手里发出的声响才弄明白,他应该从另一边绕过这条街。他对周围的一切既听不到,也看不见。他匆匆忙忙地、害怕地揣着自己的计划,好像这是一种让他觉得恐怖的、陌生的东西,根据昨天夜里的经验,他惟恐自己会放弃这个计划。但皮埃尔命中注定根本不能完全带着这种情绪到达他想要去的地方。此外,假如他在路上没被什么事情耽搁住,他的计划也是不能完成的,因为拿破仑在四个小时之前就从多罗戈米洛夫郊区穿过阿尔巴特大街到达克里姆林宫了,现在他正心情沮丧地坐在克里姆林宫沙皇的书房里下达详细而审慎的命令,这些命令是就立即灭火和预防掠夺、安抚居民所采取的措施。但皮埃尔不知道这一点。他整个都沉浸在所面临的事件当中,他很苦恼,就像固执地要去干不可能干成的事的人一样苦恼,之所以不可能,倒不是因为困难重重,而是因为这不符合他的本性,他因为害怕在关键时刻会软弱,因而会看不起自己而苦恼。

  尽管他对周围的任何东西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他凭直觉知道路,在通向波瓦尔大街的胡同里没走错路。

  皮埃尔离波瓦尔大街越来越近,烟也越来越浓,大火烤得周围都暖和起来了。偶尔有火舌从屋顶上窜出来。街上碰到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也更加惶恐不安。但尽管皮埃尔觉得他的周围有些不同寻常,但他并没意识到他正向大火靠近。皮埃尔在穿过一面连接着波瓦尔大街,另一面挨着格鲁津斯基公爵家花园的一大片没建房子的空地上的小路时,突然听到旁边有一个女人绝望的哭喊声。他停了下来,好像从睡梦中惊醒,抬起了头。

  在小路旁边落满尘埃的枯草地上堆着一大堆家什,有羽毛褥子、茶炊、圣像和箱子。几只箱子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年纪不轻、瘦瘦的女人,她长长的上牙向外伸着,身上穿着肥大的黑色大衣,戴着睡帽。这个女人身子前后摇晃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声嘶力竭地大哭。两个小女孩,十岁到十二岁的样子,穿着脏兮兮的短裙和小皮袄,戴着小帽,苍白而受惊的脸上满是疑惑地看着母亲。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岁,穿着厚呢长外衣,戴着别人的大便帽,正在一个老保姆的怀里哭喊。一个没穿鞋子,身上脏兮兮的女仆坐在箱子上,披散着淡白色的发辫正在一边嗅着被火燎去的头发,一边将这些头发撕齐。女人的丈夫是一个穿着文官制服的驼背矮个子,从戴的端端正正的便帽下可以看到他蓄着车轮型的大胡子和光光的鬓角,他面容呆板,正在把摞在一起的箱子打开,从里面往外掏什么衣服。

  女人看到皮埃尔后,几乎是扑到了他的脚下。

  “老爷啊,同胞们,救救我们吧,救命啊,亲爱的!……谁来救救命啊,”她一边嚎哭,一边大喊:“一个小女孩,……女儿!我的小女儿还在那儿呢!……烧死了!噢!我疼你爱你,到头来……噢~噢~噢!”

  “够了,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丈夫小声对妻子说,看来只是想在外人面前替自己辩白。“可能小姐姐把她抱走了,要不能在哪里呢!”他说道。

  “你这个冷血动物,你这个恶魔!”女人突然停止了哭泣,恶狠狠地大喊起来。“你没有心肝,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可怜。就算别人也会从火里给救出来。你是冷血动物,不是人,不是父亲。您是个高尚的人,”女人转向皮埃尔快速地呜咽着说。“隔壁着了火,火朝我们这里扑来。女仆喊道:‘着火了!’我们就赶快收拾东西。就穿着这些衣服逃了出来……就抢救出了这么一些……十字架、圣像等,还有陪嫁被褥,要不就全完了。一找孩子们,发现小卡佳不见了。噢,上帝呀!噢!”她又嚎啕大哭起来。“我亲爱的小宝贝呀,烧死了,烧死了!”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呀?”皮埃尔问。女人看到皮埃尔急切的表情,明白了这个人要帮她。

  “老爷呀,亲爹呀!”她抱着他的腿大喊着:“您可真是大恩人呀,就安慰安慰我的心吧!安妮什卡,带路去,你这个坏丫头,”她对女仆喊道,生气地大张着嘴,这样更加把她的大长牙露了出来。

  “带路,你带路,我……我……我会去救的,”皮埃尔匆匆忙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脏兮兮的小女仆从箱子后走出来,稍微整理一下发辫,叹了口气,两只光脚慢腾腾地沿小路向前走去。皮埃尔好像突然从重度昏迷中苏醒过来。他高高地昂起头,两只眼睛现出很有生气的光芒,快步跟着女仆,超过她,上了波瓦尔大街。整条大街都被黑色的浓烟笼罩着。一些地方有火舌从烟雾中窜出来。大火前聚集着一大堆人。大街中央站着一名法国将军,他正对围着他的人说着什么。皮埃尔跟着女仆本想向将军站的地方走去,但法国士兵拦住了他。

  “禁止通行,”一个声音对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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