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通行,”一个声音对他喊。
“这边,叔叔!”女仆说。“我们走胡同,穿过尼古林街。”
皮埃尔转回身又跟着走,偶尔跳几步赶上她。女仆穿过大街拐进了左边的胡同,走过三栋房子,又向右一拐进了大门。
“这就到了,”女仆说着,跑进院子,打开了木板栅栏围墙的小门,站在那儿给皮埃尔指着一间正在熊熊燃烧的小木厢房。房子的一面已经倒塌,另一面还在烧着,明亮的火苗从窗户和房顶的窟隆里不断钻出来。
皮埃尔一进小篱笆门,一股热浪就向他袭来,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哪个,哪个是你们家?”他问。
“啊呀,”女仆指着厢房哀号起来,“就是那个,那就是我们的住房。烧死了,小卡佳,我的宝贝,我最可爱的小姐呀,呜!”阿尼奇卡一看到大火好像必须表示出自己的感情似的大嚎起来。
皮埃尔本想钻进厢房,但太热了,他不由自主地围着厢房绕了半圈,来到了一个大房子旁边,这个房子的一面房顶刚刚烧起来,房子旁边挤了一堆法国人。皮埃尔开始不明白这些拖着什么东西的法国人在干吗,但当他看见面前一个法国人正用钝斧打一个跟他争夺狐狸皮大衣的男人时,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了,这是在抢劫,但他没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
墙壁和房顶霹霹啪啪的倒塌声、火焰的嗞嗞声以及人群的喊叫声,发着光亮的烟云一会儿被浓浓的黑烟遮起来,一会儿向上飞起,摇摇晃晃地闪着火光,越过墙壁的火舌有的地方是连续的、成束的、红红的,有的地方呈金色的鱼鳞状,灼热、烟雾和迅速行动的感觉,所有这一切对皮埃尔产生了面对火场常有的刺激作用。这个作用对皮埃尔的影响很大,因为他看到大火,突然感到自己摆脱了一直困扰他的思绪。他觉得自己年轻了、快乐了、灵巧了、也果敢了。他从房子那面绕过厢房,想跑进还没倒塌的那部分,这时他头顶上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随后是一些很重的东西落在他身边发出的破裂声。
皮埃尔一回头,发现窗户里有几个法国人正往外扔五斗橱的抽屉,抽屉里装满了金属物品。另一些站在下面的法国士兵向抽屉走去。
“这个人,你找什么?”一个法国士兵向皮埃尔喊道。
“这家的一个小孩。你们看见一个小孩了吗?”皮埃尔说。
“这个人还在说什么?让他滚开!”几个人一起喊道,一个士兵看来是怕皮埃尔突然来向他们夺抽屉里的银器和铜器,就威胁性地向他靠了过来。
“小孩?”上面的一个法国兵喊道。“我听到花园里有尖叫声。可能那就是他的小孩。嗨,还是要人道些。我们都是人嘛……”
“小孩在哪里?小孩在哪里?”皮埃尔问道。
“这边!这边!”法国人从窗户里指着房子后面的花园,向皮埃尔喊道。“等一会儿,我马上下来。”
确实,过了一小会儿,这个只穿了一件衬衫,黑眼睛、脸上有一个痣的法国小伙子就从一楼的窗户跳了下来,他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跟他一起跑进了花园。
“哎,你们快些,”他对同伴们喊道。“开始烤得受不了了。”
跑到房子后面撒满沙土的小路上,法国人拉了一下皮埃尔的手,指着一个环形物给他看。石凳下躺着一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三岁的小女孩。
“这就是您的小孩。啊,还是个小女孩,这就更好了。”法国人说:“再见吧,胖子。是啊,应该人道些,都是人嘛。”脸上长着痣的法国人回头向同伴们跑去。
皮埃尔兴奋地喘不上气来,他向小姑娘跑过去,想把她抱起来。但看起来像她妈妈一样憔悴而病态的讨厌的小女孩一看到生人便大叫起来,撒腿就跑。皮埃尔一把抓住她,将她抱了起来。她恶狠狠地、绝望地尖叫起来,两只小手使劲推着皮埃尔的手,还用拖着鼻涕的嘴咬他的手。皮埃尔觉得一阵恐惧和厌恶,好像他碰到一个小动物一样。但他控制自己不把孩子扔下,抱着她跑回了大房子那儿。然而原路已经回不去了,女仆阿尼什卡也不见了。皮埃尔怀着既怜悯又厌恶的心情,尽量温柔地把这个伤心哭泣着的湿漉漉的小女孩抱紧,穿过花园,跑去找另一个出口。
三十四
当皮埃尔抱着孩子,绕过院子和胡同跑回格鲁津斯基花园时,在波瓦尔大街的拐角上他一时认不出他出发去找孩子的地方了,因为那里挤满了人和从家里拖出来的东西。这里除了守着从大火里抢救出来的财物的俄国家庭外,还有几个穿着各种衣服的法国士兵。皮埃尔没去注意他们。他急着找小官员一家,想把女孩交给母亲,然后再去救人。皮埃尔觉得,他还需要赶紧做许多事情。皮埃尔因为火烤和奔跑热血沸腾,此刻他比跑去救小孩时感到更加年轻、有活力和果敢。现在女孩安静下来了,一双小手抓住皮埃尔的外衣,就像一个小野兽一样坐在他的手上,东张西望地四处打量着。彼埃尔偶尔看看她,微微地笑着。他觉得,他在这张受过惊吓的、病态的小脸上看到了某种动人的、天真的、天使般的东西。
在原来的地方,既不见了小官员,也不见了他的妻子。皮埃尔快步在人群中穿行,认真端详着他看到的每一张脸。无意中他发现了一个格鲁吉亚或者是亚美尼亚家庭,其中一个是老人,穿着挂面的新皮袄和一双新靴子,长着典型的东方人的漂亮面孔,还有一个老太太和年轻女人也是同样的脸型。皮埃尔觉得,这个非常年轻的女人简直就是最完美的东方美人儿,她弯弯的黑眉轮廓分明,绯红色的、异常温柔美丽的椭圆形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穿着华丽的锦锻大衣,一块鲜亮的紫色头巾蒙在头上,她处在广场上胡乱散放的家什和人群中,犹如温室里栽培出来的娇嫩的花朵被抛到雪地上。她坐在老太太后面的包袱上,长长的睫毛下面,一双又黑又大的椭圆形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地面。看得出,她知道自己很美,并为此担心。这张脸让皮埃尔惊呆了,他匆匆忙忙地沿着栅栏走着,回头看了她好几次。皮埃尔走到栅栏尽头,还是没找见他要找的人,他停下来,四处张望着。
现在,皮埃尔抱着孩子的身影比以前更显眼了,他的周围聚集了几个俄国男女。
“你找不见人了吗,亲爱的?您是贵族吧?这是谁家的孩子?”人们向他询问。
皮埃尔说,这是一个穿黑色肥大的女式大衣的女人的孩子,她刚才就和孩子们坐在这儿,他问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女人,她到哪里去了。
“也许这是安菲罗夫一家,”一个年长的教堂助祭对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太婆说。“上帝饶恕吧,上帝饶恕吧!”他用习惯的男低音说。
“安菲罗夫一家在哪里?”老太婆问。“他们一大早就走了。这可能是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的孩子,也许是伊万诺夫家的孩子。”
“他说是一个普通女人,而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是个贵妇人,”扫院子的人说。
“对,您认识她,她的牙长长的,人很瘦,”皮埃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