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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_第一部(第3页)

  “上校,我向来这样要求,”皇上说。“什么也别隐瞒,我一定要知道全部真相。”

  “陛下,”米绍唇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说,他已经准备好了轻松而又恭敬的文字游戏作为答复。“我离开的时候,全军从军官到士兵无一例外地处于巨大的恐惧之中……”

  “怎么会这样,”皇上严肃地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我的俄国人会在挫折面前垂头丧气……永远不会!”

  这正是米绍期待着的能插入自己的文字游戏的话。

  “陛下,”他带着恭敬而快活的表情说道:“他们唯恐陛下出于仁慈决定签订和约。他们急迫地渴望再次战斗,不惜牺牲生命向陛下表明他们对您的无限忠诚。”

  “啊!”皇上拍着米绍的肩膀,宽慰而又目光柔和地说,“您让我放心了,上校。”

  皇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您请回部队去吧。”他直起全身,打着温和而又庄严的手势对米绍说:“无论您到哪里,都要告诉我们的勇士们,告诉我所有的臣民,当我不剩一兵一卒,我会亲自统领我可爱的贵族和善良的农民,竭尽我国的一切力量战斗。他们远比我的敌人想象的要强大得多……”皇上精神越来越振奋地说,“但是如果天意注定,”他把漂亮、温柔而又充满感情的眼睛望向天空说道,“我朝不能在祖先的王位上继续统治,在竭尽我所拥有的一切力量以后,到那时我会蓄起胡子(皇上用手指了指胸口),宁愿去和我的最后一个农民吃土豆,也不会决定签署侮辱我的祖国和我心爱的人民的和约,我是看重人民的牺牲的。”皇上用激动的声音说完这番话,突然转过身去,似乎不想让米绍看到涌入自己眼中的泪水,就走到办公室里面去了。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又大步走回到米绍跟前,紧紧地握住他的下臂。皇上俊美而又温和的脸变得绯红,眼中燃起坚决和愤怒的光芒。

  “米绍上校,不要忘记我在这里对您说的话;我们也许什么时候会愉快地记起这些……拿破仑或者我,”皇帝拍了拍胸膛说,“我们誓不两立,我现在认清了他,他再也骗不了我……”于是皇上皱起眉头沉默起来。听完这些话,看到皇上眼中坚定的神情,米绍——虽然是外国人,但内心深处是俄国人——在这个庄严的时刻感到自己被听到的一切而鼓舞(他自己后来这么说),于是他用下面的话既表达了自己的情感,也表达了他认为自己可以全权代表的俄国人民的情感。

  “陛下,”他说,“陛下您此刻是对人民的荣誉和欧洲的生路做出保证。”

  皇上点头让米绍离开。

  四

  在俄国近一半被占领、莫斯科居民逃往边远省份、民兵团一个接一个地奋起保卫祖国的时候,我们这些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当时所有的俄国人,从孩子到成人,都沉浸在那种要牺牲自己、挽救祖国或者为祖国的不幸而哭泣的情绪之中。许多关于那个时代的叙述和描写无一例外地只谈论俄国人的自我牺牲、对祖国的热爱、失望、痛苦和英勇精神。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之所以感觉应该如此,是因为我们从往事中看到的仅仅是那个时代总体上的历史需求,而没有看到当时人们怀有的所有那些个人的符合人性的需求。然而,实际上那些个人的现实需求比总体上的需求重要得多,以至于从来感受不到(甚至根本不会察觉)存在着总体上的需求。当时的大部分人对事态总体发展进程毫不关心,而只沉迷在个人的现实需求中。而这些人是那个时代最有用活动家。

  那些试图弄清事态总的发展进程并且怀着自我牺牲精神和英勇气概想参与其中的人,是最没有用的社会成员;他们把一切都看颠倒了,于是他们为了起到效用所作的一切都成为毫无益处的荒诞无稽之谈,例如皮埃尔、马蒙诺夫的组建的抢劫了一些俄国村庄的民兵团,小姐们撕扯的从未送到过伤员那里的绒布团,等等。甚至那些喜欢卖弄聪明和表达感情的人在谈论俄国现状时,话语中也自然而然地或者带有虚假和扯谎的意味,或者带有因任何人都不可能有错的事情而毫无意义地评论和怨恨那些受到指责的人们的痕迹。在历史事件中,最显而易见的是禁止品尝善恶树上的果子。只有毫无意识的活动会带来一些结果,而在历史事件中扮演着角色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它的意义。即便他尝试要弄清楚它,也只会徒劳无功。

  对于当时俄国所发生的事件的意义,越是直接参与其中的人就越看不清楚。在彼得堡和远离莫斯科的各个省城,身着民兵制服的男男女女们为俄国和故都而哭泣,都说为此可以牺牲自己,等等;但是在撤出莫斯科的部队里,几乎没有人谈论和想到莫斯科,望着它那被大火烧过的废墟,也没有人发誓要报复法军,他们想的只是接下来要发的三分之一军饷、下一个驻扎地、随军的女商贩马特廖什卡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尼古拉·罗斯托夫没有抱着任何自我牺牲目的,只因战争打起来的时候他恰好在服役,于是意外地长期直接参与了保卫祖国的战斗,所以他看到俄国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并未感到悲观失望,也没有得出忧郁的结论。要是问他现在怎样看待俄国目前的处境,那他就会说,他没什么可想的,此事有库图佐夫和其他人在思虑,他会说,他听说民兵团在补充编制,仗可能还要打很长时间,在目前局势下他再过两年不难晋升为团长。

  由于他对战事持这种态度,所以在得知派他到沃罗涅什为师部购买作为补充的马匹的消息时,他不但没有因失去参加下一轮战斗的机会而感到难过,反而极为满意,对此他也不隐瞒,他的战友们也都很清楚这一点。

  在波罗金诺会战前几天,尼古拉领到了钱和文件,他派出几个骠骑兵先行,然后便乘坐驿站马车赶往沃罗涅什。

  只有那些有过这种体验的人,也就是几个月一直处在战争氛围、战斗生活中的人,才能够理解尼古拉从部队及其饲料车、军粮车和野战医院麋集的地区脱身出来而体验到的那种快乐;理解他离开士兵、载货大车、宿营地脏乱的痕迹,看到村庄和农夫农妇、地主的房舍、满是牲口的田野、驿站的房屋和熟睡的驿站长时体验到的快乐。他觉得那么快乐,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一切。特别让他长久地惊讶和兴奋的是那些女人,她们年轻、健康,后面都没有跟着十几个穷追不舍的军官,她们也因这个外来的军官和她们开玩笑而感到高兴和快慰。

  在这种极其愉快的心情下,尼古拉夜里来到沃罗涅什并住进旅馆,给自己要了长久以来在部队里面享受不到的全部东西,第二天他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的,穿上很久没有穿过的礼服去见当地的长官。

  民兵司令是位文职将军,是一个看起来为自己获得的军衔和职位很得意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神色严厉地(以为这就是军人的本色)接待了尼古拉,意味深长地询问尼古拉,似乎他有权这样做,似乎在评判事态的总的进展,表示赞同或者不赞同。尼古拉心情极好,对此他只是感到好笑。

  他从民兵司令那里出来去见省长。省长是一个个子不高、性格开朗的人,十分温和又平易近人。他告诉尼古拉哪些养马场里可以弄到马匹,向他介绍有好马的一个城里的商贩和一个住在离城二十里以外的地主,并且答应会尽力协助。

  “您是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伯爵的儿子?我妻子曾经和您的母亲很要好。每逢星期四大家都在我这里聚会,今天刚好是星期四,请您不要客气,到我家来吧”省长让他走的时候说。

  从省长那里出来,尼古拉直接坐上驿车,带着司务长向二十里外的地主的养马场疾驶而去。在刚到沃罗涅什的这段时间里,一切都对尼古拉来说都是愉快而又轻松的,并且像常有的那样,当一个人心情好的时候,一切都随人心愿,一帆风顺。

  尼古拉要找的那位地主是一位当过骑兵的老鳏夫,他是养马的行家,爱好打猎,家里有一个挂壁毯的接待室,藏有陈年老酒、匈牙利葡萄酒,养着许多好马。

  尼古拉三言两语就花六千卢布买下精选出的(像他说的那样)十七匹公马作为补充马匹的样本。吃过午饭,多喝了一点匈牙利葡萄酒,罗斯托夫与已经相互以你相称的地主吻别后,沿着令人十分厌恶的大路,心情十分愉快地往回返,他不时地催促马车夫,以便及时赶到省长那里参加晚上的聚会。

  尼古拉换好衣服,往身上洒了些香水,用冷水弄湿头发,然后来到省长家里,虽然稍稍迟了一点,但是他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晚来总比不来强。

  这不是舞会,也没有说要跳舞;但是大家都知道,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会在击弦钢琴上演奏华尔兹舞曲和苏格兰舞曲,大家也都会跳舞,所有的人都考虑到这一点,就打扮得像参加舞会一样。

  一八一二年的外省生活仍旧像以往一样,稍有不同的是,城里因从莫斯科来了许多富有之家而更加热闹,并且也像当时俄国发生的一切事情那样,其中显而易见的是某种特殊的豪放——对什么都无所谓,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满不在乎,不同之处还在于,人们之间那种庸俗的必要的交谈,以前是有关天气和共同的熟人的话题,现在改为谈论莫斯科、谈论军队和拿破仑。

  聚到省长家里的人都是沃罗涅什最上层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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