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越往前跑,其残余部队的处境就越悲惨,在根据彼得堡的计划寄予厚望的别列津纳战役之后尤其如此,俄国军官们互相指责、尤其责怪库图佐夫的不满情绪也就更加强烈。他们认为彼得堡制定的别列津纳计划的失败必然要归咎于他,因而对他的不满、蔑视和嘲笑就表现得愈来愈激烈。蔑视和嘲笑自然是以恭恭敬敬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这就使得库图佐夫无法质问责怪他什么和为什么责怪他。他们和他谈话时极不认真;在向他报告和请他批示时,做出履行令人沮丧的仪式的样子,在他背后则挤眉弄眼,时时处处都设法欺骗他。
所有这些人,正因为他们不能理解他,所以就认为和这个老人无话可说;认为他永远不会明白他们各项计划的深刻意义;也认为他只会用那些关于金桥和不能率领一群流浪汉打到国外去等等此类空话(他们认为这些都只是空话)来回答他们。所有这些话他们早都从他那里听到过了。他所说的一切:例如,需要等待给养,士兵们没有靴子,这一切都是如此简单,而他们建议的一切都是复杂而明智的,在他们看来显而易见的是,他已经又糊涂又老,而他们却是没有当权的天才统帅。
尤其是与杰出的海军上将和彼得堡的英雄维特根施泰因的军队会师之后,这种情绪和司令部的流言蜚语都达到了顶点。库图佐夫看出了这一点,他只是叹着气,耸了耸肩膀。只有一次,就是在别列津纳战役后,他十分恼怒,给单独向皇上打报告的贝尼格森写了如下一封信:
“鉴于阁下病发,请阁下见此信后即刻前往卡卢加,听候皇帝陛下的旨意和任命。”
但是打发走贝尼格森之后,康斯坦丁帕夫洛维奇亲王来到了军队,他在战争初期参过战,后来被库图佐夫调离军队。现在亲王来到军中告知库图佐夫,皇上对我军战绩不佳、行动迟缓不满,皇上本人近日打算亲自到部队来。
库图佐夫这位老者,在宫廷里的事情上像在军事上一样经验丰富,他在这年八月违背皇上的意愿被选为总司令,就是他把皇储和亲王调离部队,也是他运用自己的权力违背皇上的旨意下令放弃莫斯科,正是这个库图佐夫此时立刻明白了,他的时代结束了,他的角色演完了,他手中的这种虚假的权力已经不复存在。他不单单是依据宫廷的态度明白了这一点。一方面,他看到他在其中扮演着角色的军事活动已经结束,因而感到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另一方面,就在此刻,他感到自己那衰老的身体十分疲惫,需要休息。
十一月二十九日,库图佐夫进入了维尔诺——像他说的那样,到了亲爱的维尔诺。库图佐夫曾两次担任过维尔诺总督。在富饶的免遭战火破坏的维尔诺,库图佐夫除了找到了他久已失去的舒适的生活条件以外,还找到了一些老朋友和对往事的回忆。于是他突然抛开所有的军事上和政务上的操心事,尽可能沉浸在平稳的、习以为常的生活中,尽量不受他周围激烈争吵的打扰,仿佛历史领域中正在发生的和已经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毫无关系。
奇恰戈夫是最强烈地主张切断和拦截敌军的人之一,奇恰戈夫曾想要先到希腊、然后要到华沙去牵制敌人,却无论如何都不想去派他去的地方,奇恰戈夫以敢于向皇上进言而闻名,他认为库图佐夫曾受过他的恩惠,因为他在一八一一年被派去在没有库图佐夫参与的情况下与土耳其签订和约,当他确信和约已经签好后就在皇上面前说,缔结和约的功劳属于库图佐夫;就是这位奇恰戈夫第一个在库图佐夫将要进驻的维尔诺的城堡门前迎接了他。奇恰戈夫身着海军文官制服,佩着短剑,腋下夹着军帽,递给库图佐夫一份军事报告和城门的钥匙。那种年轻人对一个老糊涂的貌似恭敬实则轻蔑的态度在奇恰戈夫的整个言谈举止中充分地表现出来,因为他已经知道库图佐夫受到了责难。
库图佐夫在和奇恰戈夫谈话时顺便告诉他,他在博里索夫被抢走的那几车餐具完好无损,将要还给他。
“您是想对我说,我连吃饭用的用具都没有了。……恰恰相反,就是您要马上举行宴会,我也完全能够提供全部餐具。”奇恰戈夫突然面红耳赤地说,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因此推测库图佐夫也很在意这些话。库图佐夫露出了含蓄的、能洞察一切的微笑,他耸耸肩回答说:“我想说的只是我刚才说过的话。”
在维尔诺,库图佐夫违背皇上的意志,让大部分军队停了下来。据库图佐夫周围的人说,他此次在维尔诺逗留期间显得精神异常委靡,体力十分衰弱。他不愿意过问军中事务,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手下的将军们去办,过着闲散的生活,等着皇上的到来。
皇上及其随行人员——托尔斯泰伯爵,沃尔孔斯基公爵、阿拉克切耶夫等人,于十二月七日离开彼得堡,十二月十一日抵达维尔诺,并乘坐旅行雪橇直接驶往城堡。尽管天气寒冷,但是仍有一百多位穿着礼服的将军和司令部军官以及谢苗诺夫团的仪仗队在城堡门前迎候。
一位信使乘坐由三匹浑身冒汗的马拉的马车在皇上之前来到城堡前,他高声喊道:“皇上驾到!”科诺夫尼岑跑进门廊,向在门房的小屋里等候的库图佐夫报告。
一分钟后,库图佐夫这位肥胖高大的老人身穿礼服,胸前挂满各种勋章,腰间束着武装带,摇晃着走下台阶。他戴上两侧有遮檐的帽子,手里拿着手套,侧着身子吃力地往台阶下面走,下了台阶后,他把准备呈给皇上的报告拿到手里。
人们跑来跑去,低声说话,又有一辆三驾马车飞奔着驶过去以后,接着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那辆渐渐驶近的雪橇上,已经看得见坐在上面的皇上和沃尔孔斯基的身影了。
根据五十年来的习惯,老将军看到所有这一切便感到不安;眼下他小心急促地摸摸自己身上,正了正帽子,就在皇帝下了雪橇的那一刹那间,他抬起眼睛,立刻打起精神,挺直身子,把报告递了上去,开始用他那从容不迫、奉承巴结的声音说起话来。
皇上迅速地把库图佐夫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皱了皱眉头,但是他立即克制住自己,走了过来,张开双臂拥抱了老将军。由于这一拥抱符合他多年的习以为常的印象和他的心意,于是它又像往常一样对库图佐夫起了作用:他抽泣了一声。
皇上向军官们和谢苗诺夫团的仪仗队问好,然后再一次握了握老人的手,和他一起朝城堡走去。
皇上等到和元帅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表达了对追击敌人行动缓慢、对在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津纳所犯错误的不满,讲了自己未来的出国远征的设想。库图佐夫既不提出异议,也不发表意见。七年前在奥斯特利茨战场上听皇上的命令时的那种顺从和茫然的表情,现在又出现在他的脸上。
当库图佐夫走出书房,迈着沉重蹒跚的步子,低着头在大厅里走着的时候,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殿下。”有人说道。
库图佐夫抬起头,久久地看着托尔斯泰伯爵的眼睛,伯爵正手托一个装着什么小东西的银盘站在他面前,库图佐夫好像不明白要他做什么。
突然他似乎想起来了:一丝勉勉强强能看得出来的笑容在他的胖脸上一闪而过,于是他恭恭敬敬地俯身拿起了银盘上的东西。这是一枚一级乔治勋章。
十一
第二天,元帅举行了宴会和舞会,皇上亲自光临。库图佐夫被授予一级乔治勋章;皇上给了他最高的荣誉;但是皇上对元帅的不满已尽人皆知。礼节还都遵守,皇上在这方面率先做出了榜样;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个老人犯下了错误,已经毫不中用。在舞会上,库图佐夫遵照叶卡捷琳娜时代的老习惯,吩咐在皇上进入舞厅时把缴获的军旗扔到皇上脚下,这时皇上不悦地皱了皱眉头,说了几句话,有人听到他的话里有“老丑角”这几个字眼。
皇上对库图佐夫的不满在维尔诺期间加剧了,这主要是因为库图佐夫显然不愿意或者不能理解今后的战争的意义。
第二天早晨,皇上对聚集在他那里的军官们说:“你们拯救的不仅仅是俄罗斯;你们拯救了整个欧洲。”——大家当时就都已经明白了,战争没有结束。
只有库图佐夫不愿意明白这一点,他公开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认为新的战争不会改善俄国的状况和增加俄国的荣誉,而只能使她的处境恶化,降低在他看来俄国现在已经获得的最高荣誉。他极力向皇上证明无法招募到新的军人;谈到了居民的困难处境和可能遭受的失败,等等。
元帅有这种情绪,自然只能成为今后战争的障碍和绊脚石。
为了避免和老人发生冲突,自然而然地找到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就是,像在奥斯特利茨和在这场战争初期巴克莱当总司令那样,不惊动他,也不向他宣布,而是掏空总司令掌权的基础,把权力归还给皇上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