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不敢再来了吧?”一个士兵嘲笑地眨眨眼对朗巴尔说。
“咳,傻瓜!你胡说些什么!真是个乡巴佬,真的,就是个乡巴佬,”四周响起对那个开玩笑的士兵的指责声。大家围着朗巴尔,两个士兵把他抱起来,手搭手把他抬到屋子里去了。朗巴尔搂住一个士兵的脖子,当他被抬起来的时候,他哀伤悲切地说:
“哦,勇士们!哦,我的好人们,善良的朋友们!这才是真正的人!我好心的朋友们!”他像个孩子一样,把头靠在一个士兵的肩上。
与此同时,莫雷尔坐在最好的地方,被士兵们围着。
莫雷尔是个矮小敦实的法国人,他两眼红肿,充满泪水,军帽上像女人一样扎着一条头巾,穿着一件女人的短皮袄。他显然喝醉了,搂着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士兵,声音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唱着法国歌曲。士兵们看着他,捧腹大笑。
“喂,喂,教教我,怎么样?我一学就会,怎么样?……”莫雷尔搂着的那个爱开玩笑和爱唱歌的士兵说。
亨利四世万岁,
万岁,英勇的国王!
莫雷尔眨着眼睛唱道。
这个混世魔王……
“维哇利卡!维夫谢鲁瓦鲁!西佳博利亚卡……”那个士兵挥了挥手跟着唱,果然掌握了曲调。
“瞧,还真行!哈—哈—哈—哈—哈!……”四周爆发出一阵粗犷快乐的哈哈大笑声,莫雷尔皱起眉头,他也笑了。
“喂,来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他有三套本领:
喝酒,打仗,
还有当情夫……
“唱得也不错,喂,喂,扎列塔耶夫!……”
“克尤……”扎列塔耶夫努力地唱道。”克—尤—尤……”他尽量噘起嘴唇,拉长声音唱道。“列特里勃塔拉,德布德巴,伊德特拉瓦加拉!”他唱道。
“嗨,不错哇!像法国人一样!啊…哈-哈-哈-哈!怎么样,你还要吃点什么吗?”
“给他点粥;饿坏了是不能一下子就吃饱的。”
又给他送来了一点粥;于是莫雷尔笑着开始吃第三盒粥。在看着莫雷尔的所有年轻士兵的脸上,都露出快活的微笑。年长的士兵们认为做这种无聊的事有失体面,就躺在篝火的另一边,但不时地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微笑着看一看莫雷尔。
“他们也是人啊,”其中一个士兵用大衣裹住身体,说道,“就是蒿草也要从自己的根上生长。”
“哎哟,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满天都是星星,真多啊!天还要变得更冷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星星好像知道现在谁也不会去看它们,在黑暗的天空中玩的更加起劲了。它们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时而颤动,相互间正忙着说些快乐而又神秘的悄悄话。
十
法国军队的人数在按照数学的等差级数逐渐减少。渡过别列津纳河的战斗曾经被大肆渲染,事实上它只不过是消灭法国军队的诸多中间阶段的战役中的一次,根本不是整个战争中一次决定性的战役。如果说关于别列津纳河一战过去和现在都予以大量描绘,那么从法国人方面来说,是因为在别列津纳河的断桥上,法国军队此前连续遭遇到的各种灾难,突然集中在同一时刻一起发生了,并且形成了留在所有人的记忆中的悲惨景象。从俄国人方面来说,大肆议论和描写别列津纳河一战,只是因为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在彼得堡制定了(也是普弗尔制定的)要在别列津纳河上让拿破仑落入战略陷阱的计划。大家确信,一切都将准确无误地按计划进行,因而坚持认为正是渡过别列津纳河的战斗摧毁了法国人。实际上,渡过别列津纳河的战斗的结果对损失了一些武器和人员的法国人造成从危害远远小于克拉斯诺耶战役,统计数字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渡过别列津纳河时的战斗的唯一意义在于,这一战显而易见而又毫无疑问地证明,所有切断敌军的计划都是错误的,而库图佐夫和所有部队(广大群众)所要求的唯一可能实现的行动方式——只跟踪敌人——是完全正确的。大群法国人不断加快速度逃跑,为了达到目的竭尽了全部力量。他们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奔跑,无法在路上停下来。能证明这一点的,与其说是渡河的安排,还不如说是桥上发生的情形。当几座桥断裂时,没有武器的士兵们、法军人车队里的莫斯科居民和一些带小孩的妇女——所有人都受惯性的影响不投降,而是朝前跑到船上,跳进冰冷的河水中。
这种朝前跑的愿望是合情合理的。因为逃跑的人和追赶的人的境况都同样糟糕。和自己人在一起,每个人在遭难时还可以指望伙伴们的帮助,指望保持在自己人当中的一定地位。要是投降了俄国人,他还是会处于同样的困难境地,可是在分配生活用品时他必然会被排在最后。法国人不需要确切的情报就已经知道,他们有一半的俘虏已经冻死和饿死,尽管俄国人想拯救他们,但却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才好;他们觉得,事情只能是这样。最富有同情心的俄国长官和对法国人有好感的人,甚至在俄军中服役的法国人,也都无法为俘虏做点什么。毁了法国人的是俄国军队也正经受着的那种灾难。不可能从饥饿的、还有用的士兵手中夺走面包和衣服,送给那些不是有害的、不是可恨的、也不是有罪的、只不过是无用了的法国人。有些人是这样做了,但这仅仅是极少数的例外。
后面是死路一条;前面才有希望。已经没有退路了;除了一起逃跑以外没有别的活路,于是法国人的全部力量就用在了这种一起逃跑上。
法国人越往前跑,其残余部队的处境就越悲惨,在根据彼得堡的计划寄予厚望的别列津纳战役之后尤其如此,俄国军官们互相指责、尤其责怪库图佐夫的不满情绪也就更加强烈。他们认为彼得堡制定的别列津纳计划的失败必然要归咎于他,因而对他的不满、蔑视和嘲笑就表现得愈来愈激烈。蔑视和嘲笑自然是以恭恭敬敬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这就使得库图佐夫无法质问责怪他什么和为什么责怪他。他们和他谈话时极不认真;在向他报告和请他批示时,做出履行令人沮丧的仪式的样子,在他背后则挤眉弄眼,时时处处都设法欺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