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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_第一部(第6页)

  尼古拉刚刚拉起她的手,她实在没法控制自己,就哭了起来。

  “尼古拉1,我知道……是他错了,可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呢!尼古拉2!……”她哭着,双手捂着脸。

  尼古拉沉默了,脸涨得通红,从她身旁走开,一言不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知道她为什么哭了,但心里突然还是不能同意她的看法,自己从小就习以为常的事怎么会错呢。

  “这究竟是娘们儿的瞎折腾,还是她是对的呢?”尼古拉扪心自问了。还没回答好这个问题,他又充满怜爱地看了看她那正被痛苦灼伤的可爱的脸庞,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她是对的,自己早就错了。

  “玛丽,”他走向她,温柔地说,“下不为例了,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会这样了。”他颤抖的声音重复着,像一个请求宽恕的孩子。

  伯爵夫人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夺眶而出,捧着丈夫的手亲吻。

  “尼古拉1,你的戒指2什么时候弄坏了?”为了转移话题,她看了看他手上那枚镶着拉奥孔3头像的戒指。

  “今天弄坏的,还是因为那件事。唉,玛丽,别提了。”他又脸红了,“我向你保证,下不为例。就让它成为我永远的教训吧。”他指着那枚打碎的戒指。

  从那以后,每当与村长和管家发生争执、血往脸上直涌、拳头攥得紧紧的时候,尼古拉就转着手中那枚打碎的戒指,在惹他生气的人面前垂下了眼睛。然而一年总有一两次忘记,之后他就会跑到妻子跟前认错,请求原谅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玛丽,你一定瞧不起我了吧?”他说,“我真是活该。”

  “你就走开,赶紧走开,如果实在是没法忍受的时候。”玛丽娅伯爵夫人满怀忧愁,竭力这样安慰丈夫。

  在省城贵族圈子里,尼古拉颇受人尊敬,但不讨人喜欢。他不太关心贵族的利益,一些人因此而认为他傲慢,一些人就觉得他愚蠢。整个夏天,从春播到秋收,他一直都忙于农事。秋天,他一两个月都带着猎队在外打猎,那股严肃认真的劲头就跟管理农务一般。到了冬天,他就在附近的村子走走转转,或者读点书什么的,他每年都花不少钱订购书籍,读的也主要是些历史方面的。他给自己办了个严格意义上的家庭图书馆,就像他说的有一个规则:书买来了是一定要读完的。他坐在书房里摆出一副读书的架势,刚开始还只是任务式的,后来慢慢习惯了,从阅读中获得了特殊的愉悦和满足,也就觉得读书是件严肃认真的事情了。除了出门办事,冬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家人呆在一起,参与母亲和孩子们的一些活动。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每天都能从她身上发现新的精神财富。

  尼古拉结婚后索尼娅仍住在他家。结婚之前,尼古拉就把自己与索尼娅之间的一切都告诉了未婚妻,一面责备自己,一面称赞索尼娅,请求玛丽娅善待表妹。玛丽娅伯爵夫人感到完完全全是丈夫的错,觉得自己也对不起索尼娅。她明白,是自己的财产影响了尼古拉的选择,她半点都不能责怪索尼娅,希望自己能喜欢上她;但事实上她不仅没有喜欢索尼娅,还常常发现自己心里头对她滋生出一种难以自控的嫌恶的情感。

  一天,她和朋友娜塔莎谈起索尼娅,还谈起自己对她不公正的看法。

  “你发现没有,”娜塔莎说,“你常读《福音书》,其中有一节说的可真是索尼娅。”

  “你说的是哪一节?”玛丽娅伯爵夫人惊讶极了。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想起来了吗?她就是那个‘没有的’,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她没有私心,我不知道,但她所有的,都被夺走了。有时候我真觉得她太可怜了,之前我也非常希望尼古拉2能与她结婚,但我的预感告诉我,这决不会实现。她就像株上一朵不结果实的花,你知道吗?有时我很可怜她,有时我又觉得她似乎根本没有像我们这样意识到这一点。”

  尽管玛丽娅伯爵夫人对娜塔莎说,《福音书》里的那一节不能那样去理解,但一看到索尼娅,就同意娜塔莎所说的那番话了。的的确确,索尼娅不仅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烦恼,还挺满足于命定中做一朵不结果实的花。她珍爱的不只是家中的某个人,而是整个家,就像一只温顺的猫,依恋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家。她侍奉老伯爵夫人,疼爱和关心孩子们,总想为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所有人对她所做的一切习以为常,并不怎么感激她。

  童山庄园又翻新了一次,但规模已经大不如以前,没法和老公爵在世的时候相比了。

  经济不太宽裕时翻修房子就简单多了。偌大一座庄园,建在原来的石基上,还是原来的木质结构,只在墙上抹了层灰泥,木地板也没有刷漆,里面的陈设最简单不过了:几套硬座沙发和圈椅,加上自家木匠用家里的白桦木做的一些桌子凳子。房子是够大,有很多间下房和客房。罗斯托夫家族和博尔孔斯基家族的亲戚,有时带上全家,还有几十个仆人,驾着十六匹马车来童山做客。除此之外,一年四次,每逢男女主人的命名日和生日,上百位客人就来住上一两天。一年其余的时间里这家人的生活极为规律,每天都是做些按部就班的日常工作、享用自给自足的茶点和一日三餐。

  九

  一八二零年十二月五日,这是冬季圣尼古拉节1的前夕。这一年入秋后娜塔莎和丈夫带着孩子们住在哥哥家里。期间,皮埃尔去彼得堡办点个人私事,他说要呆三个星期的,可现在六个多星期都过去了,大家时时刻刻都在盼着他回来。

  十二月五日这天,除了别祖霍夫一家,在罗斯托夫家里做客的还有尼古拉的老朋友,退役将军瓦西里。费多罗维奇。杰尼索夫。

  十二月六日是圣尼古拉节,家里将有很多客人。尼古拉知道,他得换下紧身大衣,穿上常礼服和尖头皮靴到新建的教堂去,然后接受大家的祝贺,请吃甜点心,谈论贵族选举和一年的收成,但他觉得节日前的一天应该像往常一样度过。午饭前,尼古拉就审核了内侄名下梁赞庄园管理人做的账目,撰写了两封事务性的书信,到打谷场、牲口棚和马厩巡查了一番。考虑大家在第二天即教堂的本堂节日可能喝醉酒,他又制定了一些预防措施,之后才去吃午饭,还没来得及和妻子私下说几句话就在长餐桌旁坐下了——餐桌上摆着二十套餐具,一家人都坐齐了——这里有他的母亲、和母亲住在一起的老婆子别洛娃、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男女家庭教师、内侄和他自己的家庭教师、索尼娅、杰尼索夫、娜塔莎、她的三个孩子和她们的女家庭教师,还有在童山养老的已故公爵的建筑师老头儿米哈伊尔。伊万里奇。

  玛丽娅伯爵夫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丈夫刚一坐下,就取下餐巾,迅速推开眼前立着的茶杯和酒杯,单凭这个举动,她就确定丈夫心绪不宁,他有时就这样,特别干活之后直接回来吃饭,在喝汤之前的时候特别明显。玛丽娅伯爵夫人对他的脾性非常了解,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等他喝完汤,才跟他说话,让他承认,无缘无故是不能发火的;但今天她完全忘记了这样观察;她心里难受极了,感到很不幸,因为他无缘无故冲自己发火。她问他去哪儿了,他回答了。她又问起农事是否顺利,他听出她的声音不自然,就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匆匆忙忙应付了一句,算是回答。

  “我又没有错,”玛丽娅伯爵夫人心里想,“可他为什么生我的气呢?”她从他的回话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对自己的不满,发现他不愿意继续说话。她也觉得自己的声音不自然,但还是忍不住又提了几个问题。

  多亏了杰尼索夫在场,饭桌上的交谈变得一般化,气氛也活跃起来,她就没有和丈夫说话了。当客人们吃完饭向老伯爵夫人致谢的时候,玛丽娅伯爵夫人伸出手来,亲吻了丈夫,问他为什么冲自己发火。

  “你总是胡思乱想的,我压根就没想生你的气。”他说。

  但他对玛丽娅伯爵夫人的回答中,“总是”这两个字似乎意味着:是的,我生气了,但我什么也不想说。

  尼古拉和妻子之间亲密无间,就连索尼娅和老伯爵夫人都有些嫉妒了,希望他们闹点纠纷,却找不着责备的借口;但夫妻间还是有不融洽的时候,有时,在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日子后,双方都会突然感到疏远和怨仇;这种感觉在玛丽娅伯爵夫人怀孕的时候非常强烈。她现在正是怀孕了。

  “噢,女士们先生们1,”尼古拉大声说,装出一幅高兴的样子(玛丽娅伯爵夫人觉得他是在存心气她),“我六点钟就起床忙个不停,明天还得继续受罪,我现在要去休息一会儿了。”他没有和玛丽娅伯爵夫人再说什么,走进小起居室,躺倒在沙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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