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露出一幅原来冷淡的表情,但公爵小姐还是看到了她熟悉和心爱的那个人,而且现在就是和那个人在说话。
“我以为您会允许我说这些的,”她说,“我和您……和您的家人是那么的亲近,我以为您认为我的同情是恰当的,可我错了。”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恢复了常态,接着说,“您原来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有上千个为什么(他说为什么这三个字时特别加重了语气)。谢谢您,公爵小姐,”他低声说,“有时心里难受啊。”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玛丽娅公爵小姐心里想。“是的,我爱他,不只爱他快乐善良真诚的眼神,不只爱他英俊迷人的外表,我还看到了他那颗美好的坚强的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心,”她对自己说,“是的,他现在很贫穷,而我富有……是的,就因为这……是的,要不是这样就好了……”想起他过去的温柔,看着他现在善良的忧郁的脸,她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冷淡了。
“为什么呢,伯爵,为什么?”她走向他,情不自禁地大声质问,“为什么?请您告诉我!您应该告诉我!”他默默无语。“我不知道,伯爵,你的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她继续说,“但我心里很难受,我……我向您承认这一点,您因为某种原因要剥夺我们从前的友谊,这使我很痛心。”她含着眼泪,声音也哽咽了,“我的生活本就缺少幸福,失去任何东西都会使我难过……请您原谅我,再见。”她突然哭着跑出了房间。
“公爵小姐!请等一等,看在上帝份上,”他喊着,想拦住她,“公爵小姐!”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几秒钟他们都默默地相互看着,于是原本遥不可及的不可能的事情突然到了眼前,变得可能甚至是不可避免的了……
七
一八一四年秋天,尼古拉与玛丽娅公爵小姐结了婚,他带着新婚妻子、母亲和索尼娅一起搬到童山住了。
三年里,没有靠变卖妻子的地产,他就偿还了余下的债务,在继承了表姐死后一笔不大的遗产后把皮埃尔的钱也还清了。
又过了三年,快到一八二零年的时候,尼古拉已把自己的财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使他能够拿出一笔款子买下了童山附近一处不大的庄园。他还在为赎回父亲的奥特拉德诺耶举行谈判,这是他最大的梦想。
如果说经营管理刚开始对他而言,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那么很快就使他着迷了,并且成为他无限热爱的几乎是唯一的活动。尼古拉是一个简单朴实的地主,不喜欢学习新的方法,尤其不喜欢采用当时流行的英国的那一套,他嘲笑经营方面的理论文章,不喜欢开办工厂,不喜欢生产那些价格高昂的产品,不喜欢种植珍稀的农作物,一般也不会单独经营农业的某个部门。他眼里装着的是整座庄园,而不是庄园的某个部门。庄园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土壤和空气中的氮和氧,也不是特制的犁和肥料,而是一种工具,有了它,氮和氧、犁和肥料、所有的这一切都能自如运转,这种工具就是人,就是干活的农民。当尼古拉着手经营庄园,并深入了解它的每个环节的时候,他特别关注的是农民;在他看来,农民不仅是干活的工具,而且是庄园管理的硬性指标,是庄园收益的主要裁判者。他开始观察农民,努力了解他们的需要和好恶,装出发号施令的样子,实际上是学习他们的言行举止和是非观。只有真正了解了农民的兴趣和意愿,学会了用农民的语言交谈,理解了农民话语里隐含的意思,感到自己与农民打成一片的时候,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大胆地管理他们,也就是对农民履行自己应尽的责任。尼古拉就是这样经营他的农庄,获得了丰硕的成果。
尼古拉开始管理庄园时,凭着他天生的洞察力从农民中立刻准确无误地指定了村长和负责人——要是农民自己有权选择的话,他们也会选择这些人的——这些人被指定后从来没有更换过。在研究肥料的化学性质和钻研借贷双方的事务(他喜欢这样讽刺)之前,他首先要做的是弄清农民家里牲口的数量,并且千方百计地使农民牲口的数量不断增长。他支持农民家庭保持最大的规模,不允许分家。那些好吃懒做的、道德败坏的、没有能耐的人,他一律严加惩治,甚至赶出庄园。
在播种、收割干草和庄稼的事情上,他对自己的田地和农民的田地一视同仁,很少有地主像尼古拉一样,播种和收割能有如此之快、如此之好、如此之多的收益。
他不喜欢管仆人们的任何事情,称他们是吃闲饭的,大家都说把他们给宠坏了。当需要对仆人做出某种安排、特别是需要实施惩罚时,他常犹疑不决,要跟家里所有的人商量;只有在可以用仆人代替农民服役的时候,他才会毫不犹豫地送走仆人留下农民。他对自己处理有关农民的任何问题上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他知道他的任何决断都将得到全体农民的拥护,顶多一两个人不会赞同。
他不会允许自己单凭一时心血**找谁的麻烦或惩治什么人,同样也不会允许自己随心所欲地给谁帮助和奖赏。他说不清楚哪些应该哪些又不应该,但心里的这个衡量的标准是清晰无误不可改变的。
在谈到某些失败或混乱的事情时,他常恼怒不已:“瞧我们俄国的老百姓!”他觉得对这些农民简直忍无可忍。
但是他能全身心地热爱“我们俄国的老百姓”,热爱俄国老百姓的生活习惯,正因为这样,他才理解了庄园管理唯一正确的途径,掌握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经营方法。
玛丽娅伯爵夫人见丈夫如此钟爱他的事业,心中多少有些嫉妒,她惋惜自己无法参与其中,但也不能理解这个对她而言独立的陌生的世界带给他的快乐与烦恼。他天蒙蒙亮就起来,整个早晨都在田地里或打谷场上,忙着播种、割草、收庄稼,当他回来和她一起喝茶歇息的时候,为什么总那么神采飞扬的幸福样子,她不能理解;他兴高采烈地说起精打细算的富裕农民马特维。叶尔米申一家,别人的庄稼还没有收割时,这家人就忙了一夜,把禾捆都运回家垒成草垛了,可他到底赞扬的是什么呢,她不能理解;他从窗口走向阳台,咧开胡子拉杂的嘴唇,眨巴着眼睛,看着温顺的细雨洒落在干枯已久的燕麦芽上,他为什么这么开心,她不能理解;割草或者收庄稼的时候,风吹开了满天乌云,他那晒得又红又黑的脸汗涔涔的,头发散出一股苦艾和野菊的气味,他从打谷场回来,搓着双手说:“再有一天,我和农民们的粮食都可以入仓了。”这时候为什么他那么地快活,她还是不能理解。
她更不能理解,当她替某些农妇或农夫求情,请求免除他们的劳役时,这个心地善良、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为什么会一副绝望的神情,善良的尼古拉1为什么会严词拒绝,还生气地教训她不要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她觉得他有一个特殊的狂热地爱着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的规矩她却无法懂得。
她竭尽全力想理解他,有时会说,他的功劳在于为他的农民行善,他就会生气地回答:“一点都不是,我从来就没想过,也不会为他们真的谋什么福利。为了别人的幸福,纯粹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娘们儿的瞎扯。我可不愿咱们的孩子上街要饭,活着一天,我就得管好咱们的家业,就是这样,为此也就必须得有一套严格的制度和规矩。”他紧握拳头,激动不已。“当然还必须公正,”他补充说,“因为如果农民吃不饱肚子,又只有一匹瘦弱的小马,那么他既不能给自己干活,也没办法给我带来收益。”
也许,正是因为尼古拉没有抱着为别人做事和行善的想法,他所做的一切都极有成效。他的财富迅速增长,邻近的农民都请求他买下自己。他死后很久,人们还常常深情地念叨这位治家能手。“是个好东家……把农民的事情放在前头,自己的放在后头。但也不迁就姑息什么人。总而言之——是个好东家!”
八
在管理家业时,尼古拉有一点很苦恼。他一副暴躁的性子,再加上骠骑兵的老习惯,动不动就挥起拳头打人。刚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婚后第二年,他对这种惩罚方式的看法突然改变了。
夏日的一天,他派人把已故村长德龙的继任者从博古恰罗沃叫来,此人被控告欺诈行骗和玩忽职守。尼古拉走到门口去见他,村长刚回了几句,门厅里就传来大喊大叫和拳打脚踢的声音。回来吃早餐时,尼古拉走到正埋头绣花的妻子面前,像往常一样讲起早晨所有的活动,顺便提到了博古恰罗沃村长的事情。玛丽娅伯爵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紧嘴唇,还是低头坐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真是个厚颜无耻的混蛋!”尼古拉已想起他就来气,“对我说喝醉酒倒也算了,真没见过……你怎么啦,玛丽?”他突然问道。
玛丽娅伯爵夫人抬了抬头,想说点什么,但又急匆匆地低下头,咬着嘴唇。
“你怎么啦?怎么啦,亲爱的?……”
玛丽娅伯爵夫人算不上漂亮,但哭的时候尤其楚楚动人。她常常落泪,从来不是因为痛苦和烦恼,而是因
为怜悯和悲伤。她一哭,那双闪亮晶莹的眼睛就盛满了令人倾倒的迷醉。
尼古拉刚刚拉起她的手,她实在没法控制自己,就哭了起来。